宮門處，趙衍已經等在那裡。
他一身低調的玄色錦袍，外罩墨狐裘披風，長身玉立，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貴。
沒了朝堂上那身龍袍的威壓，此刻倒真有幾分世家公子的氣度——那種一看就出身不凡卻又不會讓人望而生畏的矜貴。
張德全也是一身便裝，青灰色的棉袍，手裡還拎著個食盒，不知道裝的什麼。
趙衍見蘇青過來，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掃，沒說別的，只道：「走吧。」
三人沒有儀仗，沒有喧囂，就這麼悄然融入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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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門外，是另一個世界。
蘇青剛踏出宮門，就被眼前的景象晃得愣了一下。
只見街市之上，熙熙攘攘，摩肩接踵。
各色燈籠高懸，照得街道亮如白晝，光影搖曳在人們洋溢著幸福與期盼的臉上。
酒肆茶樓人聲鼎沸，小販吆喝此起彼伏，孩童舉著風車糖人嬉笑追逐，爆竹聲聲夾雜著歡聲笑語。
空氣里瀰漫著烤紅薯的甜香、炸丸子的油香，還有寒冬特有的清冽，混合成一種獨屬於年節的氣息。
一派國泰民安、物阜民豐的祥和景象。
蘇青跟在趙衍身後半步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這鮮活濃烈的人間煙火氣所吸引。
她看著那些奔跑的孩童，看著那些挽著籃子買年貨的婦人，看著那些圍在攤前挑挑揀揀的老人——這是她來到此間後，第一次如此真切，如此放鬆地融入這盛世的年節畫卷。
蘇青站在街口，一時有些恍惚。
原來宮外的除夕，是這樣熱鬧的。
去年今日，她還在淨身房隔壁那間大通鋪上躺著，肚子疼得睡不著，睜著眼熬過一個又一個時辰。
那些血淋淋的畫面，那些此起彼伏的呻吟聲……
如今想來，仿佛隔世般遙遠。
她輕輕呼出一口白氣，看著它消散在燈火里，嘴角不自覺彎了彎。
趙衍步履不疾不徐，目光緩緩掠過街道兩側的民居商鋪。
他看著百姓臉上真切的笑容，聽著滿耳的喧鬧喜慶，那雙素日裡冷峻的眉眼，在光影交錯間似乎也柔和了幾分。
這是他登基後竭力整頓朝綱、安撫民生換來的景象。
雖未盡善盡美，但終是有了欣欣向榮之氣。
這萬家燈火，百姓笑顏，便是對他這位帝王最好的賀禮。
寒風依舊，蘇青卻覺得，這撲面而來的熱鬧與生氣，比任何暖爐都更讓人覺得溫暖。
她悄悄抬眼，望向身前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。
燈火在他肩頭落下一層暖光，那玄色錦袍上的暗紋隨著步伐若隱若現。
她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，何為「君王之力」，何為「太平之象」。
趙衍忽然停下腳步。
蘇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——街角有個餛飩攤，熱氣騰騰的，幾個穿著舊棉襖的人圍坐在矮桌旁，正埋頭吃著碗裡的餛飩。
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，手裡忙著包餛飩，嘴裡還跟客人嘮著家常。
「今年生意還行？」
「湊合吧，比去年強點。」
「聽說了嗎，城西又開了個粥棚，專門給沒年貨的人家發的。」
「是嗎？那明兒個我去看看……」
趙衍站了一會兒，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蘇青不明白他在看什麼，只能跟上。
三人走過一條又一條街，看過一個又一個攤。
有時候趙衍會停下來，聽幾句百姓的閒聊；有時候只是看兩眼，便繼續走。
就這麼靜靜地走，靜靜地看，聽百姓說什麼，看百姓吃什麼，感受這京城除夕夜最真實的模樣。
她偷偷看了趙衍一眼。
那側臉在燈火里顯得格外柔和，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可她忽然覺得，這個人，或許比她想像的要複雜得多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趙衍忽然開口：「蘇青。」
蘇青一愣，趕緊上前：「奴才在。」
「你來京城這麼久，可曾這樣逛過除夕夜？」
蘇青想了想，老老實實道：「回陛下，沒有。去年除夕，奴才還在淨身房那邊的通鋪上躺著呢。」
趙衍腳步頓了頓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那今日便好好看看。」他收回目光，繼續往前走，「今年京城除夕，難得的熱鬧。」
蘇青愣了一下，隨即應道：「是。」
幾人行至一處相對開闊的廣場。
這裡聚集了更多玩鬧的孩童和駐足觀賞的人群。
鑼鼓鏗鏘，彩獅騰挪跳躍，時而搖頭擺尾，時而疊起羅漢，引得陣陣喝彩。
旁邊還有藝人在噴火，有人頂碗，有人翻跟頭，熱鬧得不得了。
三人站在人群外圍，趙衍的目光淡淡掃過那些歡騰的百姓，眉宇間難得帶了幾分鬆弛。
就在這時，一道清脆的聲音從旁邊響起——
「陸世子，你有心了！」
那聲音太熟悉了。
蘇青循聲望去，整個人愣住了。
幾步之外，蕭蘿一身火紅斗篷，在燈籠映照下格外明艷。
她手裡提著一盞精緻的兔子花燈，燈里的燭火映得她眉眼生動，嘴角含著淺淺的笑。
而站在她身側的，正是鎮國公府世子陸璟。
他穿著一身寶藍色錦袍，披著同色系斗篷，身形修長，面容清俊，正笑盈盈地將那盞花燈遞給蕭蘿。
燈火，佳人，公子如玉。
那畫面，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「般配」。
蘇青眨了眨眼，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郡主？
和陸世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