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青看著她的背影,沒有跟上去。
她想著,陛下和郡主有些話,大概是她不該聽的。
她轉身,往偏殿走去,打算在那兒候著。
紫宸殿內,
趙衍聽見殿門被推開的聲音,沒有抬頭。
直到那道鵝黃的身影衝到御案前,他才擱下硃筆。
蕭蘿站在那兒,眼眶微紅,盯著他。
「表哥,你那天去賞菊宴了?」
趙衍看著她的眼睛,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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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去了。」
蕭蘿的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她死死咬著唇,把那股酸澀壓下去,聲音卻還是發顫:「你明明說不去的!你是不是想選妃了?」
趙衍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裡有無奈,有溫和,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。
「阿蘿,」他放軟了語氣,「你是朕的表妹,朕一直把你當妹妹。這話,朕以為你明白。」
蕭蘿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她明白。
她從小就明白。
可明白歸明白,喜歡歸喜歡。
她抬起手,胡亂抹了一把臉,努力讓聲音穩下來:「表哥,你那天……有沒有看上什麼人?」
殿內靜了一瞬。
趙衍沒有回答。
蕭蘿等了一會兒,沒有等到答案,又開口,聲音更低了些:「表哥,為什麼不能多我一個?」
她抬起頭,紅著眼睛看他,「我知道,皇帝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。既然要選秀納妃,為什麼不能是我?我從小就想嫁給你,從小就想——你知道的。」
趙衍揉了揉眉心。
那一下揉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什麼頭疼的東西揉出去。
「阿蘿,」他放輕了聲音,「我不想為了你一時任性,把你鎖在深宮一輩子。舅舅把你交給我,我就得為你的人生負責。你還小,以後會遇見真正適合你的人。」
蕭蘿盯著他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「表哥,你覺得我喜歡你,是一時任性?」
她沒等他回答,捂著嘴,轉身跑了出去。
殿門在身後合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趙衍坐在御案後,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。
殿外,蘇青站在偏殿的廊下,遠遠看見蕭蘿跑開。
那道鵝黃的身影在宮道盡頭轉了個彎,消失在高高的宮牆後面。
蕭蘿的眼睛紅紅的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蘇青想,郡主大概不需要被人看見這副模樣。
她站在原地,沒有追上去。
有些事,需要時間自己想通。
她想著,或許,郡主需要好好想一想。
果然。
從那天起,一直到過年,將近三個月的時間,蘇青再沒有見過蕭蘿。
寒冬愈發凜冽。
呵氣成霜,滴水成冰。
蘇青那間小屋,白天冷如冰窖,夜裡衾被寒濕,睡下時手腳冰涼,醒來時竟還是原樣——被窩裡攢不出一絲熱氣。
夜裡時常凍醒,蜷縮著瑟瑟發抖。
她甚至生出個荒唐念頭:若能為陛下守夜,蹭一蹭寢殿角落的暖意也是好的。
於是她開始暗暗盼著每日的御前當值。
無他,只因紫宸殿地下埋著火龍,整日暖意融融。
那暖意從腳底升上來,順著腿往上爬,能把凍了一夜的骨頭慢慢捂熱。
比起她自己那間小屋,簡直是天差地別。
有一回她當值,站在角落裡,不知不覺就往牆根那處最暖的地方挪了挪。
等反應過來時,已經挪了三步。
她趕緊站住,心虛地往御案那邊瞟了一眼。
後來她就學乖了——當值時挑離火龍最近的地方站,不當值時就想方設法往暖和的地方鑽。
御膳房就是個好去處。
每逢趙衍與重臣商議朝政,無需她在旁伺候時,蘇青便覷著空子,悄無聲息地溜去御膳房轉悠。
那兒灶火日夜不熄,熱氣騰騰,還總能蹭到點吃的。
周師傅見她來了,也不多問,順手就遞個剛出爐的燒餅或一盅熱湯。
蘇青接過來,蹲在灶邊慢慢吃,聽幾個小太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,日子倒也不算太難熬。
好在光陰不駐,新年腳步漸近。
宮裡開始張羅著貼春聯、掛燈籠。
紫宸殿門口那兩盞大宮燈換了新的,紅綢扎的流蘇垂下來,在寒風裡輕輕晃著。
蘇青看著那紅艷艷的顏色,才恍惚意識到——這算是她穿越以來,真正意識到的第一個新年。
去年此時,她剛入宮不久,驚魂未定。
那時候她還在淨身房隔壁那間大通鋪上躺著,肚子疼得睡不著,睜著眼熬過一個又一個長夜。
腦子裡全是那些血淋淋的畫面,哪有什麼心思感受年節氣氛?
如今想起來,竟像上輩子的事。
除夕之夜。
因後宮空懸,趙衍體恤臣工,特免了宮中繁瑣的除夕夜宴。
旨意讓朝臣們各自歸家,安穩團圓。
偌大皇宮比平日更顯靜謐。
蘇青當完值,裹緊棉袍往住處走。宮道上靜悄悄的,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只有兩旁的宮燈亮著,在寒風裡投下昏黃的光。
蘇青正想著今晚窩在自己那不甚溫暖但好歹屬於自己的小屋裡,把攢下的銀子數一數,再就著白日裡從御膳房順來的半隻燒雞,湊合過個年。
雖然燒雞已經涼透了,但總比沒有強。
她剛把棉被裹在身上,把自己縮成一隻蝦米,房門就被敲響了。
「小青子!快開門!」
是張德全的聲音。
蘇青一愣,趕緊爬起來開門。
門一開,冷風灌進來,凍得她一哆嗦。
張德全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盞燈籠,臉上笑呵呵的,看不出什麼急事。
「張公公?怎麼了……」
「快換身利落的常服,」張德全打斷她,「陛下要出宮體察民情,點你隨侍呢。」
蘇青愣住。
大過年的,皇帝陛下不在宮裡享受清淨,反而要出去「體察民情」?
這大年三十的晚上,能體察到什麼民情?
百姓不都在家團圓嗎?
可她不敢多問,只能趕緊應道:「是,奴才這就換。」
關上門,她手忙腳亂地從柜子里翻出一身深青色的棉袍,洗得有些發白了,但好歹乾淨整齊。
她把頭髮重新束好,攏了攏衣襟,推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