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衍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「孫愛卿,你今年多大?」
孫侍郎一愣,不明白陛下為何突然問這個,只得老實回答:「臣……臣今年四十有六。」
趙衍點點頭:「四十六,還不算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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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,語氣淡淡的:「朕聽說,你前兩日剛納了一房小妾?」
孫侍郎臉色一僵。
「既然還年輕,又剛納了新人,再生個兒子也不是什麼難事。」趙衍翻開一本奏摺,頭也不抬,「下去吧。」
孫侍郎跪在地上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當然聽懂了陛下的意思——你那兒子是死是活,沒那麼重要。
你還年輕,還能生。別為這麼個東西,把自己也搭進去。
可這話……這話他怎麼聽著這麼不是滋味?
他爬起身,往後退了幾步,看著蘇青的眼神里,是毫不掩飾的恨意。
蘇青對上那目光,心裡一凜。
但她沒有躲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直到那扇殿門在他身後合上。
殿內重歸寂靜。
趙衍依舊低頭批著摺子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蘇青垂著眼,繼續研墨,手指卻微微發顫。
她忽然想起方才陛下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朕的人」。
三個字,輕飄飄的,卻沉甸甸地落在她心上。
孫侍郎被降級的消息,當天就在京城傳開了。
有人拍手叫好,說這老東西活該,縱容兒子為非作歹這麼多年,總算遭了報應。
宴會過後幾日,有人打聽那日在賞菊宴上吟詩的月白錦袍公子是誰。
問了好幾家,竟無一人知道。
有心人便把那首詩翻出來,翻來覆去地品讀。
「百花殺盡始含芳,不與群英競短長。待到秋深霜色重,方知此味是清涼。」
這詩……越品越有味道。
那氣度,那談吐,那通身的氣勢……
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大人,捋著鬍鬚琢磨半天,忽然臉色一變。
「這……這莫不是……」
他們不敢說出口,但心裡已經有了猜測。
又有人悄悄去信王府打聽。
信王妃聽了來人的問話,只是笑了笑,點了點頭,便不再多說。
這一點頭,比什麼都管用。
消息很快傳開——那日賞菊宴上,當今聖上竟然微服出宮了!
便是那位月白錦袍公子。
一時間,京城貴女圈裡炸開了鍋。
參加過宴會的貴女們,一個個開始暗暗復盤。
那天自己穿的衣裳得體嗎?
言行舉止有沒有失儀?
「天哪,我那日隔著溪水拋的那個眼波……陛下不會看見了吧?」
「你那算什麼,我還吟了一首情詩呢!萬一陛下以為我是那種輕浮的人怎麼辦?」
「完了完了,我那天好像說了句『這菊花真俗』……陛下不會覺得我眼光差吧?」
而那些沒有去的,更是捶胸頓足。
「我那天怎麼就偏偏身子不爽呢!多好的機會啊!」
「早知道陛下會去,我打扮三天三夜也得去啊!」
「你們說,陛下這是不是想選妃了?要不然怎麼會突然出席這種場合?」
「別說了別說了,我腸子都悔青了……」
一時間,京城的胭脂鋪子、綢緞莊生意都好了幾分。
那些沒去的貴女們,一個個開始琢磨——下次再有這樣的機會,可得好好把握。
公子們也在琢磨。
那天自己表現怎麼樣?
有沒有被陛下記住一分?
那首詩自己有沒有點評過?
點評得對不對?
就連小王爺也緊張了幾天,拉著信王妃反覆確認自己那天玩銅錢的樣子,有沒有太傻。
信王妃被他煩得不行,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:「陛下要看的是那些姑娘,誰看你一個毛頭小子?一邊去!」
小王爺這才鬆了口氣。
孫侍郎聽到消息,冷汗連連,他想起紫宸殿裡陛下說的那些話,可他當時沒想明白。
他以為是蘇青記恨,以為是那個閹人使壞,以為是普通的爭執。
直到方才才知道,當日陛下……在場?
他猛地想起兒子回家後抱怨的那句話——「那個閹人,仗著有郡主撐腰,敢跟本公子頂嘴!」
他當時沒在意,只當是尋常口角。
可如果陛下在場親眼看見他兒子是怎麼羞辱那個小太監的……
他想起陛下最後那句「朕的人」。
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蠢貨!
他兒子蠢,他自己也蠢!
他兒子蠢在沒看清對方是誰就敢撒野,他蠢在沒搞清楚狀況就去紫宸殿鬧!
孫侍郎閉上眼,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
完了。
他這輩子,怕是到頭了。
蘇青剛走到紫宸殿附近,就看見蕭蘿迎面而來。
蕭蘿今日穿了一身鵝黃的襦裙,裙擺在秋風中微微揚起,襯得那張明艷的臉愈發生動。
可她臉上沒有往日的笑意,眉頭微微蹙著,手裡絞著一方帕子,像是揣著什麼心事。
「小青子!」
她幾步走過來,一把拉住蘇青的袖子,壓低聲音問:「表哥那天去賞菊宴了,你知道嗎?」
蘇青心裡一緊,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:「啊?陛下去了?」
她眨眨眼,像是在努力回想,「奴才那天不是一直跟著郡主嗎?沒見到陛下呀。」
蕭蘿盯著她看了兩眼,似乎在判斷她是不是在撒謊。
蘇青坦然回視,目光里滿是真誠的困惑。
蕭蘿頓了頓,又問:「那你聽說了嗎?那個吟詩的公子,就是表哥!」
蘇青點點頭,聲音壓得更低:「聽說了。奴才細細回想了一下,那日確實有位月白錦袍的公子,氣度不凡,出口成章。郡主當時不還夸來著?」
蕭蘿一愣:「我誇過?」
「郡主說那人挺有意思的。」蘇青忍著笑,「還說雖然不錯,但還是比不過陛下。」
蕭蘿的臉「騰」地紅了。
她想起自己那天確實說過這話,當時還得意洋洋的,覺得自己維護了表哥的顏面。
可現在知道那個人就是表哥本人……
她咬了咬唇,絞著帕子的手更用力了。
表哥明明說不去的,卻又背著她偷偷去。
他是想通了嗎?
是想去看看京城的貴女們,為選妃做準備嗎?
蕭蘿心裡亂成一團麻。
她從小就喜歡表哥,從小就想著長大了要嫁給他。
可進京這麼久,表哥從來沒有提過這事,她也不敢問。
現在表哥去看那些貴女了……
她咬了咬牙:「我去找表哥!」
說完,提著裙擺就往紫宸殿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