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時,已是黃昏。
夕陽的餘暉將信王府的飛檐染成一片暖金。貴女們三三兩兩登上馬車,車簾掀起又落下,遮住一張張或滿足或遺憾的臉。
蕭蘿拉著雲素的手,依依不捨:「素素,改日我去找你玩!你可不許躲著我。」
雲素笑著點頭,難得露出幾分孩子氣的雀躍:「好,我等你。咱們到時候去跑馬,我知道京城西邊有個馬場,人少地方大,比這破園子有意思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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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言為定!」
兩人擊掌為誓,這才各自上車。
蕭蘿的馬車轆轆駛過街角時,陸璟還站在原地目送。夕陽在他寶藍色的錦袍上鍍了一層金邊,襯得那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潤。
爽快,灑脫,毫不扭捏。
方才她維護那個小太監的樣子,他也看見了。比那些只會背後嚼舌根的貴女,不知強了多少倍。
他收回目光,轉身登車,心裡已經把那個鵝黃身影記得牢牢的。
夜幕降臨,京城某處別院裡,傳出一聲悽厲的慘叫。
那聲音來得突然,去得也快,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捂住了嘴。
附近的人家只當是哪家家裡起了爭執,翻個身繼續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——吏部孫侍郎的獨子孫珏,昨夜在別院被人斷了子孫根。
據說發現時,人已經昏死過去,床上床下全是血。
請了好幾個大夫才把人救醒,可醒來之後,人就跟傻了一樣,只會瞪著眼睛念叨「不是我」「別過來」。
京城裡拍手叫絕的人不少。
這孫珏,仗著家裡勢力,這些年沒少幹缺德事。
強搶民女、橫行霸道,哪樣他沒幹過?
只是沒惹到大人物頭上,每次都被孫侍郎拿銀子擺平了。
如今遭了這報應,不知多少人偷偷在家裡燒高香。
有人說活該,有人說可惜沒當場要了他的狗命。
隔天午後,紫宸殿內,蘇青正在研墨,忽然聽見殿外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還沒來得及反應,殿門便被猛地推開,孫侍郎踉蹌著沖了進來,撲通一聲跪在御案前。
「陛下!求陛下為臣做主啊!」
趙衍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,抬眼看向來人,又掃了一眼跟在後面一臉為難的張德全。
張德全躬身道:「陛下,孫大人他……非要闖進來,老奴攔不住。」
趙衍擺擺手,示意他退下。
蘇青垂手立在角落,眼觀鼻鼻觀心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孫侍郎跪在地上,老淚縱橫,聲音悽厲:「陛下!臣的獨子遭此大難,定是這個閹人——」
他猛地回頭,伸手指向蘇青,手指都在發抖,「定是他記恨我兒,僱人行兇!求陛下為臣做主,讓他以死謝罪!」
蘇青一愣,抬頭看向孫侍郎。
以死謝罪?
她這才反應過來,孫珏出了什麼事,算到她頭上了。
趙衍沒有看蘇青,只是放下硃筆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那動作不緊不慢,仿佛孫侍郎跪在地上哭訴的不是什麼大事。
「孫愛卿。」他開口,聲音聽不出喜怒,「你說蘇青僱人行兇,可有證據?」
孫侍郎一噎,隨即道:「臣……臣雖無確鑿證據,但那日宴上,只有此人與我兒起過衝突!除了他,還能有誰?」
趙衍點點頭,把茶盞放回案上:「所以,孫愛卿是憑『猜測』二字,就要朕的人以死謝罪?」
那「朕的人」三個字,咬得極輕,卻讓孫侍郎渾身一顫。
「臣……臣不敢……」他額頭抵地,聲音發抖,「只是臣那獨子……臣只有這一個兒子啊……」
趙衍沉默了片刻,忽然開口:「張德全。」
張德全上前一步:「老奴在。」
「把孫愛卿家那位公子的案卷,給朕拿來。」
張德全應了一聲,很快捧來一疊卷宗。趙衍接過,隨手翻了翻,開始念道:
「建昭元年三月,孫珏於城東強搶民女劉氏,致其投井自盡。苦主家屬告狀,孫侍郎出銀三千兩,私下和解。」
孫侍郎的臉色白了一分。
「建昭元年十月,孫珏於醉仙樓與人爭風吃醋,打斷對方雙腿。傷者乃一商人,收銀兩千兩,舉家遷離京城。」
孫侍郎的額頭開始冒汗。
「今年正月,孫珏於城西賭坊與人發生口角,當場將對方打暈。對方是個破落戶,收了五百兩銀子,不了了之。」
「今年六月……」
「陛下!」孫侍郎連連叩頭,額頭撞在金磚上砰砰作響,「臣知罪!臣教子無方!可那逆子已經遭了報應,求陛下開恩!」
趙衍合上卷宗,目光淡淡地看著他。
「孫愛卿,你兒子這些年做的這些事,哪一件夠得上死罪?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「強搶民女,致人死亡;毆打他人,致人重傷——隨便哪一件,若認真追究起來,你兒子早就該在刑場上走一遭了。」
孫侍郎伏在地上,渾身發抖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「可他活到了現在。」趙衍繼續道,「為什麼?因為你孫愛卿拿銀子替他擺平了。那些銀子,堵住了苦主的嘴,也堵住了律法的口。」
殿內靜得落針可聞。
蘇青垂著眼,心裡卻忍不住想——原來孫珏那些事,陛下都知道。
一件件,一樁樁,全都記著呢。
趙衍話鋒一轉:「至於蘇青——」
蘇青心頭一緊。
「那日賞菊宴上發生的事,朕也聽說了。」趙衍看向孫侍郎,「孫愛卿,你兒子當眾羞辱於人,言辭惡毒,行為跋扈。蘇青不過自辯幾句,何錯之有?」
孫侍郎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「你若真有證據,證明是蘇青害了你兒子,朕自會秉公處置。」趙衍站起身,緩步走到孫侍郎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「可你若只是憑猜測就想要朕的人以死謝罪——孫愛卿,你把朕的紫宸殿當成什麼地方了?」
孫侍郎伏在地上,大氣都不敢出。
趙衍轉身走回御案後,重新坐下,拿起硃筆。
「吏部侍郎孫謙,教子無方,縱子行兇,品行有虧。著降兩級,留任觀後效。」
孫侍郎猛地抬頭,臉色煞白。
降兩級?
他熬了多少年才熬到侍郎的位置,這一下就……
可他不敢爭辯,只能叩頭謝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