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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一百六十四章 我堂堂正正做人

  眾人循聲看去,只見一個穿著素色長衫的年輕男子從花木後緩步走出,氣質溫潤,正是伍念。

  孫珏回頭一看,見只是個衣著樸素的商人,頓時嗤笑一聲:「我道是誰,原來是伍老闆。怎麼,一個商人也敢來管本公子的閒事?」

  伍念沒有理會他的嘲諷,只是淡淡道:「孫公子,今日是信王府的賞菊宴,來的都是客。您這般言語,怕是不太妥當。」

  「不妥當?」孫珏上下打量他,笑得更加張狂,「你一個走後門進來的商人,也配跟本公子談妥當不妥當?怎麼,跟小王爺喝過幾回茶,就真當自己也是個人物了?」

  伍念面色如常,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
  蘇青看著突然出現的伍念,有些意外。

  她沒想到第一個為她出頭的居然是毫無交集的伍念。

  她還沒來得及多想,蕭蘿已經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孫公子是吧?」郡主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,「你方才說什麼?再說一遍給本郡主聽聽。」

  孫公子一噎,臉上的囂張褪了幾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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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蕭蘿是郡主,他再狂也不敢當面頂撞。

  「郡主息怒,在下只是……只是覺得有些好笑……」

  「好笑?」蕭蘿冷笑一聲,「本郡主的朋友,你覺得好笑?」

  她往前走了一步,孫公子下意識後退半步,「你偷聽人說話沒有教養便罷了,誰給你的膽子在本郡主面前出言不遜」

  孫珏被罵得一愣,隨即漲紅了臉:「我——」

  「我什麼我?」雲素也站了起來,比蕭蘿還高半個頭,氣勢洶洶地往前一站,「我道是誰呢,原來是孫大公子啊!」

  她上下打量孫珏,嗤笑一聲:「孫公子今日出門怕是沒照鏡子吧?就您這副尊容,也好意思說別人?」

  孫珏臉色鐵青:「雲素,你少血口噴人!我不找你麻煩,你倒惹上我了!」

  「找我麻煩?」雲素冷笑,「你也配?你爹給你謀的差事被我大哥截了,你氣得一晚上沒睡著吧?怎麼,心裡有氣沒處撒,就跑來欺負個小太監出氣?」

  孫珏被戳中痛處,惱羞成怒:「你——你們——!」

  「我們怎麼了?」雲素上前一步,兩人一左一右把蘇青擋在身後,「孫公子,您這滿臉的油,擦下來就夠炒盤菜了吧?還有您臉上那些痘痘,摘下來也夠您爹下酒了——嘖嘖,就這模樣,還好意思說別人臭?」

  蕭蘿接得順溜:「就是!我看蘇青的腳底板都比你嘴乾淨!」

  「噗——」伍念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
  「本郡主今日心情好,不跟你計較。」蕭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「但你記住了——我蕭蘿的朋友,輪不到你來羞辱。再有下次,我不介意去你府上坐坐,跟你父親好好聊聊,他是怎麼教兒子的。」

  孫公子臉色青白交加,蘇青站在兩人身後,看著蕭蘿和雲素你一言我一語,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

  但她知道,這事兒不能全讓別人給她擋著。

  她輕輕撥開兩人,上前一步,對伍念點點了頭以示感謝,然後直面孫珏。

  「孫公子,您方才說了那麼多,現在容奴才說幾句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有力,字字句句都落得穩穩噹噹。

  「孫公子,您方才說的話,奴才都聽見了。」她不卑不亢,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。

  孫珏梗著脖子:「怎麼,我說錯了?」

  蘇青微微一笑。

  那笑容很淡,卻讓孫珏莫名覺得後背發涼。

  「您沒說錯。奴才確實是閹人,身體殘缺,這輩子不能有後,也不能行人倫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「可奴才想問孫公子一句——您四肢健全,身體完整,可您活了二十多年,可曾做過一件讓自己驕傲的事?可曾憑自己的本事掙過一文錢?可曾真心待過一個人,被那個人真心相待過?」

  孫珏張了張嘴,竟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那兩個跟班臉色一變,眼神開始躲閃。

  蘇青最後道:「您說奴才身上有騷味。可奴才每日沐浴更衣,衣裳乾淨,身上只有皂角的味道。反倒是您——隔著三步遠,奴才都能聞見您身上的酒氣和脂粉味,混在一起,實在不算好聞。」

  「我是閹人,但我堂堂正正做人,不偷不搶,不欺負弱小,不仗勢欺人。我憑自己雙手掙來的生活,我問心無愧。」

  孫珏一愣,顯然沒想到一個小太監敢這樣頂嘴。

  蘇青繼續道:「我是閹人,可我至少能憑本事,交到真誠的朋友。方才郡主和雲小姐為我說話,您親眼看見了。連見面不多的伍公子也能為我說話,她們認可我,尊重我,信任我,愛護我,您覺得,這是因為什麼?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笑了笑:「奴才什麼都沒有,圖不了。她們願意護著奴才,只是因為奴才對她們真心相待。而您呢?您身後那兩位,是真心跟著您,還是圖您家的權勢?」

  「您身邊的朋友,方才您被頂撞的時候,有哪一個站出來為您說話了?有哪一個真心為您出頭?」

  孫珏張了張嘴,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他那兩個跟班,此刻正低著頭,恨不得縮進地里去。

  蘇青笑了一下,那笑容不卑不亢。

  「孫公子,您除了家裡給您的這層身份,還有哪一點值得驕傲的?您有什麼東西是可以拿出來讓人另眼相看的?」

  「您在身份比您低的人面前耀武揚威,可在身份比您尊貴的人眼中,您又算得了什麼?」

  她最後道:「您不過是投胎投得好,投到了富貴之家。可您能保證,孫家能一直屹立不倒?孫家有您這樣的後輩,怕是繁榮不起來了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花廊里靜得落針可聞。

  蕭蘿瞪大了眼睛,臉上寫滿了「小青子太厲害了」。

  雲素嘴角微微上揚,眼底滿是欣賞。

  孫珏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他身後的兩個跟班,恨不得當場消失。

  伍念站在一旁,靜靜地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那些話,一字一句落進他耳朵里,也落進他心裡。

  不是因為她懟人的技巧有多高明——而是因為她那份坦然。

  身體殘缺,在她口中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恥辱;未來,在她眼中不是什麼灰暗無光的絕望。

  她就那麼站在那裡,堂堂正正,不卑不亢,把那些羞辱一一擋回去,把自己的尊嚴一一撿起來。

  那個小太監挺直的脊背,坦蕩的目光,說完那些話後雲淡風輕的樣子——

  被深深觸動了!

  蘇青說完那些話,回頭看向伍念:「伍公子,方才多謝了。」

  伍念拱了拱手:「小公公言重。在下只是路過,恰好聽見有人口出惡言,忍不住多了一句嘴。」

  蕭蘿上下打量他,忽然笑了:「你這人倒是有趣。商人怎麼了?商人也是人。方才那人說話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伍念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笑:「郡主豁達。」

  蘇青轉過身,對蕭蘿和雲素笑了笑:「郡主,雲小姐,咱們走吧。」

  蕭蘿拍了拍她的肩膀,笑得眉眼彎彎:「走走走!小青子,你太厲害了!我以後管你叫蘇懟懟!」

  雲素也笑了,難得地誇了一句:「說得不錯。」

  三人說說笑笑,轉身離去。

  孫珏站在原地,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走遠。

  伍念也轉身離開。

  走出幾步,他忽然回頭,又看了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一眼。

  然後他彎了彎嘴角,邁步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