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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一百六十一章 今日主角可得出個彩

  賓客已全部到場,主家也入了座。

  信王妃端坐在主位,小王爺侍立一旁,目光時不時往西邊瞟,帶著些少年的好奇心。

  水榭那邊,公子們正熱鬧著。

  投壺正進行到興頭上。

  幾個年輕公子輪流上陣,羽箭破空,「篤」的一聲落入壺中,脆響引得旁人陣陣喝彩。

  有人投中了,便得意洋洋地拱手作揖;有人投偏了,便搖頭嘆氣,引來一陣善意的鬨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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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璟站在人群外圍,手裡捏著一支羽箭,鎮國公府世子,今日也是受邀之列。

  他本對這些場合興致缺缺,不過是拗不過母親念叨,才來走個過場。

  輪到他的時候,他隨手一擲,羽箭穩穩落入壺中。

  「好!」有人喝彩。

  陸璟淡淡一笑,退到一旁。

  投壺結束後,中間的屏風被撤下。

  信王妃笑著宣布,接下來玩個有趣的——曲水流觴,但換了個花樣。

  眾人移至園中一處人工開鑿的環形溪流邊,溪水清淺,蜿蜒曲折。

  男女各坐一邊,中間隔著溪水,恰好能看清對面人的模樣。

  「這玩法簡單。」信王妃身邊的嬤嬤笑著解釋,「一人背著大家敲壺,壺聲停時,溪上小船飄到誰面前,誰就表演個才藝。詩詞歌賦、琴棋書畫,不拘形式,圖個熱鬧。」

  眾人紛紛稱好。

  蘇青陪著蕭蘿坐在女客這邊,正好能看見對面男客的情形。

  她四處打量著,忽然目光一凝——

  對面人群中,有兩個身影格外眼熟。

  一個穿著月白錦袍,面容普通,可那通身的氣度,怎麼看怎麼不對勁。

  另一個穿著青灰長衫,站在他身側,身形筆挺,眉眼低垂,分明是……

  蘇青眨了眨眼,又仔細看了看。

  那個月白錦袍的公子,正端著一盞茶,姿態閒適地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他旁邊的青灰長衫男子,目光正好落在自己身上。

  她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
  不會吧?

  她又去看那個月白錦袍的公子。

  那人正低頭品茶,側臉線條冷峻,下頜微微繃著,那弧度,那姿態,分明是……

  蘇青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  陛下?!

  還有玄一?!

  她下意識往蕭蘿身邊縮了縮,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。

  那個月白錦袍的公子,正抬眼往這邊看來。

  目光與她一觸,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,繼續喝茶。

  蘇青心裡一陣亂跳。

  陛下怎麼來了?

  不是說不來嗎?

  還這副打扮……這是要微服私訪?

  她迅速垂下眼,假裝什麼都沒發現。

  既然陛下偽裝了,那肯定是不想讓人認出來。

  她要是冒冒失失點破,那不是找死嗎?

  就當不知道,就當不知道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
  遊戲開始了。

  一個嬤嬤背對著眾人敲壺,「咚咚」的聲響在園中迴蕩。

  溪水上飄著一艘小小的木船,晃晃悠悠地順流而下。

  壺聲驟停。

  小船正好停在陸璟面前。

  眾人起鬨聲中,陸璟站起身,大大方方地走到中央,笑道:「在下不才,便獻醜了。給大家吟一首剛作的詠菊詩吧。」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開口吟道:

  「秋霜染就黃金色,獨立疏籬韻自長。不向春風爭艷麗,卻留清氣滿庭芳。」

  詩音落下,滿座叫好。

  「好一個『不向春風爭艷麗』!這品格,這風骨!」

  「陸世子好才情!」

  陸璟笑著拱手,退回了座位。

  蘇青暗暗點頭,這詩確實不錯,雖不算頂好,但勝在應景得體。

  遊戲繼續。

  小船又停了幾回,有人彈琴,有人作畫,有人吟詩,有人唱曲。

  熱鬧歸熱鬧,但大多中規中矩,沒什麼出彩的。

  直到小船停在一個月白錦袍的公子面前。

  蘇青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
  那公子站起身,不緊不慢地走到中央。他微微抬手,示意不必再備筆墨,直接開口:

  「既是以菊為題,那在下便借前人一句,稍作改動,以應此景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朗聲道:

  「百花殺盡始含芳,不與群英競短長。待到秋深霜色重,方知此味是清涼。」

  滿座一靜。

  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喝彩。

  「好見解!好氣魄!」

  「這位公子是哪家的?怎麼從未見過?」

  「這齣口便是大家之氣,絕非尋常人物!」

  蘇青愣愣地看著那人,心裡五味雜陳。

  果然是陛下。

  這氣度,這談吐,尋常人能裝得出來?

  她悄悄往旁邊看去,只見蕭蘿也正盯著對面,眼睛亮晶晶的,嘴裡嘀咕著:「這人有點意思啊……」

  蘇青隨口道:「是挺有意思的。」

  接下來又聽蕭蘿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嘛……雖然也不錯,還是比不過我表哥。」

  蘇青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

  她心想:郡主啊,你說的那個人,就是你表哥本尊。

  可她哪敢說破,只能幹笑著點頭:「是是是,陛下自然是人中龍鳳,無人能及。」

  蕭蘿得意地一揚下巴:「那當然。」

  過了幾輪,小船晃晃悠悠地飄著,壺聲起落間,眾人的目光追著那艘小木船,笑聲不斷。

  又一回壺聲驟停,小船不偏不倚,正好停在了小王爺面前。

  全場靜了一瞬,隨即發出善意的起鬨聲。

  「喲,輪到小王爺了!」

  「來來來,今日主角可得出個彩!」

  「小王爺別怯場,咱們都等著看呢!」

  幾個相熟的公子帶頭起鬨,貴女們那邊也掩著嘴笑,目光紛紛落在那位略顯拘謹的少年身上。

  小王爺臉「唰」地紅了,手足無措地站起來,下意識往主位上的信王妃那邊看了一眼。

  信王妃端坐著,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,目光里卻滿是鼓勵,輕輕朝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小王爺深吸一口氣,走到中央,撓了撓頭,笑得有些靦腆:「諸位這可真是……趕鴨子上架啊。」

  眾人又是一陣笑。

  「小王讀書不如各位,琴棋書畫也稀鬆平常,」他想了想,眼睛忽然一亮,「就會點……小玩意兒,給諸位解個悶吧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,手指翻飛間,那幾枚銅錢竟在指縫間上下穿梭,如同活了一般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
  一會兒排成一線,一會兒疊成一摞,一會兒又從手背滾到手心,竟一枚都不掉落。

  「好!」有人忍不住喝彩。

  小王爺被這聲喝彩鼓舞了,膽子也大起來,最後輕輕一拋,三枚銅錢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,穩穩落回掌心,整整齊齊排成一條直線。

  掌聲四起,比方才任何一場表演都熱烈。

  「小王爺這手功夫了得!練了多久?」

  「這可不是尋常人能練出來的,得有耐心!」

  貴女們那邊也紛紛交頭接耳,有人掩著嘴笑,有人眼睛亮亮地看著那個紅著臉退回去的少年。

  信王妃面上依舊端莊,嘴角卻微微上揚,眼底是藏不住的驕傲。

  蘇青看著這一幕,忍不住笑了笑。

  這位小王爺雖然讀書不如旁人,琴棋書畫也拿不出手,可這一手小戲法,倒是玩得靈動有趣,讓人看了就覺得舒坦。

  比那些端著架子的公子哥,反倒更討喜些。

  她往蕭蘿那邊看了一眼,發現郡主也正看著那小王爺,臉上帶著幾分笑意。

  蘇青心裡默默想:今日的主角,總算是沒白當。

  小船又停了幾回,有人彈琴,有人作畫,有人吟詩,有人唱曲。

  熱鬧歸熱鬧,但大多中規中矩,沒什麼出彩的。

  壺聲再停時,小船不偏不倚,正好停在了蕭蘿面前。

  全場目光唰地聚了過來。

  蕭蘿一愣,眨眨眼,倒也沒慌,大大方方站起來,走到中央。

  「我不會吟詩,也不會作畫。」她坦然道,語氣里沒有半分不好意思,「我從小在邊地長大,只會舞刀弄槍。諸位要是不嫌棄,我給諸位舞個劍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貴女們那邊便響起幾聲低低的竊笑。

  「舞劍?這也算才藝?」

  「果然是邊地來的,粗野得很。」

  蕭蘿聽見了,卻渾不在意,只是挑了挑眉,等著眾人反應。

  水榭那邊,陸璟的目光卻亮了一下。

  他看著她站在那裡,腰背挺得筆直,臉上沒有半分窘迫,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不會那些風雅之物。

  這份坦蕩,比那些明明不會還要硬撐的人,不知強了多少倍。

  「郡主爽快!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,「舞劍也是才藝,咱們今日圖的就是個熱鬧,不拘形式。」

  有人跟著附和,蕭蘿便笑著接過旁邊遞來的劍,隨手挽了個劍花。

  那劍在她手中靈動如蛇,一招一式乾淨利落,帶著股颯爽之氣。

  幾個公子看得目不轉睛,貴女們那邊也有人悄悄收了笑,認真看起來。

  一套劍收完,蕭蘿抱拳一禮,笑嘻嘻地退回了座位。

  掌聲響起,雖不如方才那些詩詞熱烈,卻也真誠。

  陸璟望著那道鵝黃的身影,唇角微微彎起。

  坦率,灑脫,毫不扭捏。

  比那些矯揉造作的貴女,不知強了多少倍。

  亭子裡,信王妃端著茶盞,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蕭蘿。

  這姑娘,倒是有點意思。

  那些貴女們竊笑時,她分明聽見了,卻渾不在意,該舞劍舞劍,該笑笑。

  這份豁達,不是裝出來的。

  信王妃又看了看自己那個此刻正坐在一旁興致勃勃看熱鬧的兒子。

  這小子,讀書不成,琴棋書畫也拿不出手,就會點小戲法。

  那些心高氣傲的貴女,怕是看不上他。就算勉強嫁進來,只怕也要嫌棄他沒出息,日子過得雞飛狗跳。

  可這昭陽郡主不一樣。

  她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,性子直,人也豁達。

  若是嫁進來,應當不會嫌棄丈夫讀書不如旁人,也不會整天計較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。

  或許……她跟自家小子,反倒能過得和和美美?

  信王妃想著,目光又在蕭蘿身上停了一瞬,隨即收回,繼續端著她的茶盞,面上不動聲色。

  遊戲又過了幾輪。

  小船再次停下時,正正好好停在了一個青衫男子面前。

  他今日穿著一身素色長衫,比周圍那些錦衣華服的公子們樸素得多,卻自有一股清雋之氣。

  此刻被點到,他也不慌,從容起身,走到中央。

  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。

  「那是誰?怎麼沒見過?」

  「聽說是小王爺的朋友,姓伍,是個商人。」

  「商人?這種場合也能進來?」

  「跟小王爺關係好唄,走後門進來的。」

  「呵,商人也配跟咱們坐一處?」

  那些議論聲雖低,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。

  伍念面色如常,仿佛那些話與他無關。

  他走到中央,朝四周拱了拱手,語氣溫和:「在下是個商人,沒什麼才藝,就給大家講個故事吧。」

  眾人安靜下來,聽他講。

  他講的是個關於菊花的典故,不長,卻講得生動有趣。

  講到古人以菊喻隱、以菊喻節,最後落回眼前這滿園秋色,恰到好處地點了一句:「今日能與諸君同賞此景,便是有緣。商人不商人,不過是個名頭罷了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滿座一靜。

  隨即有人帶頭鼓掌,掌聲漸漸響起來。

  「說得好!」

  「這典故講得通透,比那些硬湊的詩強多了!」

  「商人怎麼了?商人就不能賞菊了?」

  伍念微微一笑,拱了拱手,退回座位,面上依舊是從容的神色,仿佛方才那些議論不曾存在過。

  蘇青遠遠看著,心裡默默佩服。

  這人,氣度是真穩。

  幾輪遊戲下來,眾人漸漸放開了。

  有個膽子大的貴女,借著遊戲的機會,主動吟了一首情詩,目光時不時往對面某個公子身上瞟。

  那公子被看得面紅耳赤,惹來一陣鬨笑。

  也有公子借著評詩的機會,大大方方地誇讚對面的貴女「才情出眾」「氣質如蘭」。

  那貴女羞紅了臉,卻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。

  蘇青看得津津有味,心想這場面,比電視劇里演的有意思多了。

  她正看得起勁,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  她抬眼看去,正對上那個青灰長衫男子的視線。

  玄一。

  他隔著溪水,靜靜地看著她。

  那目光里沒有多餘的情緒,只是那麼看著,像是在確認她好不好。

  蘇青沖他彎了彎嘴角,算是打招呼。

  玄一微微一怔,隨即垂下眼,移開了目光。

  蘇青心裡好笑,這木頭,還害羞呢?

  她又去看那個月白錦袍的公子。

  那人正端著茶盞,目光卻不在茶上,而是落在……她身上。

  蘇青心裡暗暗叫苦。

  陛下這是在幹什麼?

  不是來看貴女的嗎?

  看自己幹嘛,不是他讓自己來的嘛?

  她正胡思亂想著,遊戲結束了。

  信王妃笑著宣布,接下來是自由交流的時間,大家可以隨意走動,賞賞花,說說話。

  眾人紛紛起身,三三兩兩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