賓客已全部到場,主家也入了座。
信王妃端坐在主位,小王爺侍立一旁,目光時不時往西邊瞟,帶著些少年的好奇心。
水榭那邊,公子們正熱鬧著。
投壺正進行到興頭上。
幾個年輕公子輪流上陣,羽箭破空,「篤」的一聲落入壺中,脆響引得旁人陣陣喝彩。
有人投中了,便得意洋洋地拱手作揖;有人投偏了,便搖頭嘆氣,引來一陣善意的鬨笑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𝑡𝑡𝑘𝑎🅽.𝑡𝑤隨時讀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陸璟站在人群外圍,手裡捏著一支羽箭,鎮國公府世子,今日也是受邀之列。
他本對這些場合興致缺缺,不過是拗不過母親念叨,才來走個過場。
輪到他的時候,他隨手一擲,羽箭穩穩落入壺中。
「好!」有人喝彩。
陸璟淡淡一笑,退到一旁。
投壺結束後,中間的屏風被撤下。
信王妃笑著宣布,接下來玩個有趣的——曲水流觴,但換了個花樣。
眾人移至園中一處人工開鑿的環形溪流邊,溪水清淺,蜿蜒曲折。
男女各坐一邊,中間隔著溪水,恰好能看清對面人的模樣。
「這玩法簡單。」信王妃身邊的嬤嬤笑著解釋,「一人背著大家敲壺,壺聲停時,溪上小船飄到誰面前,誰就表演個才藝。詩詞歌賦、琴棋書畫,不拘形式,圖個熱鬧。」
眾人紛紛稱好。
蘇青陪著蕭蘿坐在女客這邊,正好能看見對面男客的情形。
她四處打量著,忽然目光一凝——
對面人群中,有兩個身影格外眼熟。
一個穿著月白錦袍,面容普通,可那通身的氣度,怎麼看怎麼不對勁。
另一個穿著青灰長衫,站在他身側,身形筆挺,眉眼低垂,分明是……
蘇青眨了眨眼,又仔細看了看。
那個月白錦袍的公子,正端著一盞茶,姿態閒適地靠在椅背上。
他旁邊的青灰長衫男子,目光正好落在自己身上。
她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不會吧?
她又去看那個月白錦袍的公子。
那人正低頭品茶,側臉線條冷峻,下頜微微繃著,那弧度,那姿態,分明是……
蘇青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陛下?!
還有玄一?!
她下意識往蕭蘿身邊縮了縮,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。
那個月白錦袍的公子,正抬眼往這邊看來。
目光與她一觸,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,繼續喝茶。
蘇青心裡一陣亂跳。
陛下怎麼來了?
不是說不來嗎?
還這副打扮……這是要微服私訪?
她迅速垂下眼,假裝什麼都沒發現。
既然陛下偽裝了,那肯定是不想讓人認出來。
她要是冒冒失失點破,那不是找死嗎?
就當不知道,就當不知道。
她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遊戲開始了。
一個嬤嬤背對著眾人敲壺,「咚咚」的聲響在園中迴蕩。
溪水上飄著一艘小小的木船,晃晃悠悠地順流而下。
壺聲驟停。
小船正好停在陸璟面前。
眾人起鬨聲中,陸璟站起身,大大方方地走到中央,笑道:「在下不才,便獻醜了。給大家吟一首剛作的詠菊詩吧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,開口吟道:
「秋霜染就黃金色,獨立疏籬韻自長。不向春風爭艷麗,卻留清氣滿庭芳。」
詩音落下,滿座叫好。
「好一個『不向春風爭艷麗』!這品格,這風骨!」
「陸世子好才情!」
陸璟笑著拱手,退回了座位。
蘇青暗暗點頭,這詩確實不錯,雖不算頂好,但勝在應景得體。
遊戲繼續。
小船又停了幾回,有人彈琴,有人作畫,有人吟詩,有人唱曲。
熱鬧歸熱鬧,但大多中規中矩,沒什麼出彩的。
直到小船停在一個月白錦袍的公子面前。
蘇青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那公子站起身,不緊不慢地走到中央。他微微抬手,示意不必再備筆墨,直接開口:
「既是以菊為題,那在下便借前人一句,稍作改動,以應此景。」
他頓了頓,朗聲道:
「百花殺盡始含芳,不與群英競短長。待到秋深霜色重,方知此味是清涼。」
滿座一靜。
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喝彩。
「好見解!好氣魄!」
「這位公子是哪家的?怎麼從未見過?」
「這齣口便是大家之氣,絕非尋常人物!」
蘇青愣愣地看著那人,心裡五味雜陳。
果然是陛下。
這氣度,這談吐,尋常人能裝得出來?
她悄悄往旁邊看去,只見蕭蘿也正盯著對面,眼睛亮晶晶的,嘴裡嘀咕著:「這人有點意思啊……」
蘇青隨口道:「是挺有意思的。」
接下來又聽蕭蘿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嘛……雖然也不錯,還是比不過我表哥。」
蘇青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
她心想:郡主啊,你說的那個人,就是你表哥本尊。
可她哪敢說破,只能幹笑著點頭:「是是是,陛下自然是人中龍鳳,無人能及。」
蕭蘿得意地一揚下巴:「那當然。」
過了幾輪,小船晃晃悠悠地飄著,壺聲起落間,眾人的目光追著那艘小木船,笑聲不斷。
又一回壺聲驟停,小船不偏不倚,正好停在了小王爺面前。
全場靜了一瞬,隨即發出善意的起鬨聲。
「喲,輪到小王爺了!」
「來來來,今日主角可得出個彩!」
「小王爺別怯場,咱們都等著看呢!」
幾個相熟的公子帶頭起鬨,貴女們那邊也掩著嘴笑,目光紛紛落在那位略顯拘謹的少年身上。
小王爺臉「唰」地紅了,手足無措地站起來,下意識往主位上的信王妃那邊看了一眼。
信王妃端坐著,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,目光里卻滿是鼓勵,輕輕朝他點了點頭。
小王爺深吸一口氣,走到中央,撓了撓頭,笑得有些靦腆:「諸位這可真是……趕鴨子上架啊。」
眾人又是一陣笑。
「小王讀書不如各位,琴棋書畫也稀鬆平常,」他想了想,眼睛忽然一亮,「就會點……小玩意兒,給諸位解個悶吧。」
說著,他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,手指翻飛間,那幾枚銅錢竟在指縫間上下穿梭,如同活了一般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一會兒排成一線,一會兒疊成一摞,一會兒又從手背滾到手心,竟一枚都不掉落。
「好!」有人忍不住喝彩。
小王爺被這聲喝彩鼓舞了,膽子也大起來,最後輕輕一拋,三枚銅錢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,穩穩落回掌心,整整齊齊排成一條直線。
掌聲四起,比方才任何一場表演都熱烈。
「小王爺這手功夫了得!練了多久?」
「這可不是尋常人能練出來的,得有耐心!」
貴女們那邊也紛紛交頭接耳,有人掩著嘴笑,有人眼睛亮亮地看著那個紅著臉退回去的少年。
信王妃面上依舊端莊,嘴角卻微微上揚,眼底是藏不住的驕傲。
蘇青看著這一幕,忍不住笑了笑。
這位小王爺雖然讀書不如旁人,琴棋書畫也拿不出手,可這一手小戲法,倒是玩得靈動有趣,讓人看了就覺得舒坦。
比那些端著架子的公子哥,反倒更討喜些。
她往蕭蘿那邊看了一眼,發現郡主也正看著那小王爺,臉上帶著幾分笑意。
蘇青心裡默默想:今日的主角,總算是沒白當。
小船又停了幾回,有人彈琴,有人作畫,有人吟詩,有人唱曲。
熱鬧歸熱鬧,但大多中規中矩,沒什麼出彩的。
壺聲再停時,小船不偏不倚,正好停在了蕭蘿面前。
全場目光唰地聚了過來。
蕭蘿一愣,眨眨眼,倒也沒慌,大大方方站起來,走到中央。
「我不會吟詩,也不會作畫。」她坦然道,語氣里沒有半分不好意思,「我從小在邊地長大,只會舞刀弄槍。諸位要是不嫌棄,我給諸位舞個劍?」
話音剛落,貴女們那邊便響起幾聲低低的竊笑。
「舞劍?這也算才藝?」
「果然是邊地來的,粗野得很。」
蕭蘿聽見了,卻渾不在意,只是挑了挑眉,等著眾人反應。
水榭那邊,陸璟的目光卻亮了一下。
他看著她站在那裡,腰背挺得筆直,臉上沒有半分窘迫,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不會那些風雅之物。
這份坦蕩,比那些明明不會還要硬撐的人,不知強了多少倍。
「郡主爽快!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,「舞劍也是才藝,咱們今日圖的就是個熱鬧,不拘形式。」
有人跟著附和,蕭蘿便笑著接過旁邊遞來的劍,隨手挽了個劍花。
那劍在她手中靈動如蛇,一招一式乾淨利落,帶著股颯爽之氣。
幾個公子看得目不轉睛,貴女們那邊也有人悄悄收了笑,認真看起來。
一套劍收完,蕭蘿抱拳一禮,笑嘻嘻地退回了座位。
掌聲響起,雖不如方才那些詩詞熱烈,卻也真誠。
陸璟望著那道鵝黃的身影,唇角微微彎起。
坦率,灑脫,毫不扭捏。
比那些矯揉造作的貴女,不知強了多少倍。
亭子裡,信王妃端著茶盞,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蕭蘿。
這姑娘,倒是有點意思。
那些貴女們竊笑時,她分明聽見了,卻渾不在意,該舞劍舞劍,該笑笑。
這份豁達,不是裝出來的。
信王妃又看了看自己那個此刻正坐在一旁興致勃勃看熱鬧的兒子。
這小子,讀書不成,琴棋書畫也拿不出手,就會點小戲法。
那些心高氣傲的貴女,怕是看不上他。就算勉強嫁進來,只怕也要嫌棄他沒出息,日子過得雞飛狗跳。
可這昭陽郡主不一樣。
她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,性子直,人也豁達。
若是嫁進來,應當不會嫌棄丈夫讀書不如旁人,也不會整天計較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。
或許……她跟自家小子,反倒能過得和和美美?
信王妃想著,目光又在蕭蘿身上停了一瞬,隨即收回,繼續端著她的茶盞,面上不動聲色。
遊戲又過了幾輪。
小船再次停下時,正正好好停在了一個青衫男子面前。
他今日穿著一身素色長衫,比周圍那些錦衣華服的公子們樸素得多,卻自有一股清雋之氣。
此刻被點到,他也不慌,從容起身,走到中央。
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。
「那是誰?怎麼沒見過?」
「聽說是小王爺的朋友,姓伍,是個商人。」
「商人?這種場合也能進來?」
「跟小王爺關係好唄,走後門進來的。」
「呵,商人也配跟咱們坐一處?」
那些議論聲雖低,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。
伍念面色如常,仿佛那些話與他無關。
他走到中央,朝四周拱了拱手,語氣溫和:「在下是個商人,沒什麼才藝,就給大家講個故事吧。」
眾人安靜下來,聽他講。
他講的是個關於菊花的典故,不長,卻講得生動有趣。
講到古人以菊喻隱、以菊喻節,最後落回眼前這滿園秋色,恰到好處地點了一句:「今日能與諸君同賞此景,便是有緣。商人不商人,不過是個名頭罷了。」
話音落下,滿座一靜。
隨即有人帶頭鼓掌,掌聲漸漸響起來。
「說得好!」
「這典故講得通透,比那些硬湊的詩強多了!」
「商人怎麼了?商人就不能賞菊了?」
伍念微微一笑,拱了拱手,退回座位,面上依舊是從容的神色,仿佛方才那些議論不曾存在過。
蘇青遠遠看著,心裡默默佩服。
這人,氣度是真穩。
幾輪遊戲下來,眾人漸漸放開了。
有個膽子大的貴女,借著遊戲的機會,主動吟了一首情詩,目光時不時往對面某個公子身上瞟。
那公子被看得面紅耳赤,惹來一陣鬨笑。
也有公子借著評詩的機會,大大方方地誇讚對面的貴女「才情出眾」「氣質如蘭」。
那貴女羞紅了臉,卻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。
蘇青看得津津有味,心想這場面,比電視劇里演的有意思多了。
她正看得起勁,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她抬眼看去,正對上那個青灰長衫男子的視線。
玄一。
他隔著溪水,靜靜地看著她。
那目光里沒有多餘的情緒,只是那麼看著,像是在確認她好不好。
蘇青沖他彎了彎嘴角,算是打招呼。
玄一微微一怔,隨即垂下眼,移開了目光。
蘇青心裡好笑,這木頭,還害羞呢?
她又去看那個月白錦袍的公子。
那人正端著茶盞,目光卻不在茶上,而是落在……她身上。
蘇青心裡暗暗叫苦。
陛下這是在幹什麼?
不是來看貴女的嗎?
看自己幹嘛,不是他讓自己來的嘛?
她正胡思亂想著,遊戲結束了。
信王妃笑著宣布,接下來是自由交流的時間,大家可以隨意走動,賞賞花,說說話。
眾人紛紛起身,三三兩兩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