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錦瑤姐的品味倒是不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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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句話的尾音還沒散乾淨,沈晚棠已經把車開出了商圈地下停車場。
紙袋擱在副駕駛座上,深藏藍色的真絲面料從袋口露出一角,在車內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緞面光澤。
她單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從包里摸出耳機,點開周也行的通話。
「貼片型號查到了嗎?」
「查到了。」周也行那邊噼里啪啦敲著鍵盤的聲音傳過來。「民用級微型錄音模塊,續航七十二小時,藍牙傳輸,接收端需要在三十米範圍內。換句話說,她得跟你待在同一棟樓里才能實時收音。」
沈晚棠把車拐上主路,等紅燈的時候瞥了一眼後視鏡。
「家族會議在老宅開。」
「對,老宅的客廳和議事廳都在她的接收範圍內。你穿著這條裙子進去,她坐在隔壁廂房就能把你說的每一個字錄下來。」
「那就讓她錄。」
周也行的鍵盤聲停了。
「沈晚棠,你又要搞什麼?」
「你把精簡版材料給我的時候,另外再準備一份東西。」沈晚棠的聲音不緊不慢,紅燈跳綠,車子往前滑出去。「我需要一段錄音,內容是陸錦瑤跟二房陸衡遠的通話,關於她向趙氏輸送陸家內部信息的那段。」
「你手裡有這個?」
「有一部分。去年十一月,陸錦瑤給趙明赫的秘書打過一通電話,我讓程野截了信號。內容不全,但關鍵詞夠用。」
周也行沉默了兩秒,然後笑了一聲,笑裡帶著點無奈。
「你是想在家族會議上,用她自己送來的錄音設備,把她賣情報的證據當著全家人的面放出來。」
「不是當面放。」沈晚棠把車停進別墅車庫,熄了火,靠在座椅上。「是讓她的錄音設備自己收到這段音頻。她以為她在監聽我,實際上她收到的是我餵給她的東西。」
「那她豈不是自己把證據存進自己的設備里?」
「對。」
周也行在電話那頭吹了聲口哨。
「沈晚棠,你有時候壞得讓我害怕。」
「過獎。」她拎起紙袋下車,高跟鞋踩在車庫地面上,回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彈了兩下。「材料兩天內給我,錄音片段我讓程野今晚發你,你幫我剪輯一下時間線,要自然,不能有拼接痕跡。」
「明白。還有別的嗎?」
「陳伯那份先不動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還有用。」沈晚棠推開連接車庫和客廳的側門,換了拖鞋往裡走。「一個管家能在陸家干二十年不倒,靠的不是忠心,是他知道太多人的事。我現在把他逼急了,他會縮回大房身後。我需要他站到中間地帶,才方便後面撬嘴。」
「行,聽你的。」
「周律師。」
「說。」
「後天晚上來別墅吃飯,我給你做紅燒排骨。」
「得了吧,你那廚藝還不如叫外賣。」
沈晚棠掛了電話,嘴角彎了彎。
客廳里沒人,韓恕也不在。茶几上放著一隻未開封的快遞盒子,上面貼著她的名字,寄件人一欄空白。
她把紙袋放在沙發上,拿起那隻盒子看了看。
沒有品牌標識,純黑色包裝,封口處用了火漆印。
她用指甲劃開封條,打開盒子。
裡面是一隻舊式的琺瑯懷表,表蓋上刻著一朵海棠花,花瓣邊緣鍍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金邊。
沒有卡片,沒有署名。
沈晚棠把懷表翻過來,後蓋內側刻了一行極小的字,字跡是手工鏨刻的,筆畫瘦削。
柔,一九八。
她的手指收緊了。
柔。
姜柔。
一九八年,她母親二十三歲,還沒有嫁進陸家,還沒有生下她。
這隻懷表是誰送來的?
沈晚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手指的關節隱隱發酸。
她把懷表放回盒子裡,合上蓋子,整齊地放在茶几邊角。
然後她拿起手機,翻到韓恕的號碼,按了撥出。
「韓恕,今天下午有快遞送到別墅,你簽收的?」
「是。下午兩點四十分,快遞員送到門房。」
「寄件信息查得到嗎?」
「物流單號是虛擬號段,付款方式是現金代付,發件網點在B城西郊。」
B城。她母親去世前最後住的城市。
「還有別的嗎?」
「沒有了,陸太。」
沈晚棠掛掉電話,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,客廳的燈是感應式的,察覺到光線變化自動亮了起來,把她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白牆上。
她盯著那隻盒子,子靜地擱在茶几上,像一塊從過去掉出來的碎片。
一九八年。
那時候她還不存在。
她母親還年輕,還沒有被卷進陸家的漩渦里。
誰會在這個時候,把這樣一件東西送到她手上?
大門的電子鎖響了一聲。
沈晚棠沒動,也沒回頭,聽見皮鞋踩在玄關地板上的聲音,然後是外套掛上衣架的輕微摩擦。
腳步聲走到客廳邊緣停住了。
「回來了?」她的聲音很平,目光還落在那隻盒子上。
陸止淵站在沙發後面,視線越過她肩頭,落在茶几上那隻黑色盒子和旁邊的深藍紙袋上。
「錦瑤送的?」
他問的是紙袋。
「嗯。一條裙子。」沈晚棠往椅背上靠了靠,手指搭在扶手邊緣。「內襯裡縫了錄音貼片,你要不要猜她想錄什麼?」
陸止淵繞過沙發走到她側面,沒有坐下,站著低頭看她。
「你打算怎麼處理?」
「已經處理好了。」
他沒再問。
目光從紙袋移到旁邊的黑色盒子上,微停了停。
「這個呢?」
沈晚棠抬起頭看他,眼神裡帶著一點審視。
「今天下午收到的。沒有寄件人,裡面是一隻懷表。」
她把盒子推向他的方向。
「上面刻了我媽的名字。」
陸止淵的手沒有馬上去拿,他只是看著盒子,沉默了幾秒,才伸手打開蓋子。
琺瑯表蓋上的海棠花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他把懷表翻到背面,看見了那行鏨刻的字。
然後他把懷表放回去,合上盒蓋。
「B城寄來的?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這種琺瑯工藝,B城老區只有一家作坊能做。」他在她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來,身體微前傾,手肘擱在膝蓋上。「九八年的東西,保存狀態很好,一直有人養護。」
沈晚棠盯著他的臉。
「你見過這隻表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是B城的工藝?」
陸止淵抬起眼看她,燈光把他的瞳色映成很淡的琥珀。
「你母親的舊物我查過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,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。
沈晚棠的指甲扣進了扶手的皮面里。
「你查我母親的舊物做什麼?」
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。
「保護你的前提,是知道誰可能會傷害你。」
「所以你連我母親生前用過什麼東西都查了。」
「不是所有。只是跟陸家有關的部分。」
沈晚棠把視線移開,重新看向茶几上的盒子,嘴角繃成了一條線。
「陸止淵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才能給我一句實話?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,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,只有空調出風口的低鳴。
「三天後,」他站起來,手指在經過她椅背時停了一下,沒有碰到她的肩膀。「家族會議結束之後,有些事我可以告訴你。」
「為什麼是會議之後?」
「因為會議上你需要清醒。」
他往樓梯的方向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側過半張臉。
「懷表的事我會讓人查。你先別自己動。」
沈晚棠沒應聲。
他的腳步聲上了樓,二樓某扇門開了又關。
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,把那隻懷表重新拿出來,放在掌心裡。
表殼的金屬被她的體溫捂熱了,海棠花的紋路壓著她的掌紋。
一九九八年的姜柔,二十三歲,在B城。
那時候她在做什麼?跟誰在一起?為什麼六年之後會帶著一個孩子嫁進陸家?
沈晚棠把懷表貼在胸口按了按,然後放回盒子裡,起身上樓。
經過二樓書房的時候,她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。
銅色鎖扣的抽屜還在裡面。
三天。
她把視線收回來,繼續往三樓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