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硯深進門時,堂屋裡的煤油燈還亮著。
燈芯燒得太久,結出一團黑花。蘇念念歪靠在桌邊,臉枕著自己的手臂,已經睡熟了。
縫補到一半的軍裝鋪在她面前。
針還穿在線上,停在領口最後一處開線的位置。旁邊放著一隻頂針和半截棉線,剪刀被她特意推得很遠,像是怕睡著時碰到。
陸硯深站在門邊,沒有出聲。
洗去一身泥塵後,他換了件乾淨背心和軍褲。濕發還在往下滴水,左臂重新纏過紗布,外面裹著油布。
營房裡的戰士要替他洗衣裳,他沒有答應。
那件舊軍裝領口裂了線,蘇念念早就抱進屋裡。他想拿回來時,年輕戰士還笑著說,嫂子疼人,副團長以後有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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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硯深當時沒說話。
可胸口那塊地方,一路熱到了家。
桌邊的人睡得很不安穩。秀氣的眉心輕蹙著,右手還壓在他的軍裝上,像是睡著了也怕衣裳丟了。
陸硯深走近,輕輕抽出她指間的針。
蘇念念動了動,嘴裡含混地說了句什麼。
他俯下身,只聽清兩個字。
「回來……」
陸硯深呼吸一滯。
她還在等他。
哪怕人已經平安回到屋裡,她心裡的那根弦也沒徹底鬆開。
陸硯深將針插進針線包,目光落到那道補好的領口上。針腳細密整齊,和袖口的那道線一樣,一針挨著一針。
她這幾天學會了做飯,也學會了補他的衣裳。
陸硯深伸出右手,想碰她的臉。粗糲的指腹快觸到那片柔軟時,又停住了。
他在外面滾過泥地,手上還有洗不掉的薄繭。她睡得這樣沉,經不起他碰。
「蘇念念,醒醒。」
陸硯深壓低聲音,輕拍她的肩。
蘇念念睫毛顫了幾下,沒有睜眼。大概是七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,如今聽見熟悉的聲音,她反而睡得更沉。
陸硯深叫了兩次,最終沒捨得再吵。
他側身彎腰,右臂穿過她的腿彎。左臂不能使力,只能虛托著她的後背,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。
蘇念念被抱離椅子時,身子晃了一下。
她下意識攥住他胸前的背心,額頭貼進他頸窩。
陸硯深渾身繃緊。
剛洗過澡的人還帶著熱氣,懷裡的姑娘卻軟得沒有骨頭。她的呼吸落在他鎖骨邊,一下下撩過皮膚。
從桌邊到床鋪,不過幾步路。
陸硯深走得很慢。
懷裡這點重量,對他而言輕得幾乎感覺不到。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,他怕胳膊上的傷口裂開,更怕沒有抱穩她。
到了床邊,他俯身將人放下。
蘇念念剛沾到枕頭,眉心便皺了起來。攥著他背心的手也沒有松,反而抓得更緊。
「別走。」
她閉著眼,聲音帶著睡意。
陸硯深停在床前。
「我不走。已經回家了。」
蘇念念像是聽見了,眉頭慢慢舒展。可手指仍抓著他,指尖隔著薄薄的背心抵在他胸口。
陸硯深試著掰開她的手。
才鬆開一根指頭,她就不安地往床邊挪了挪。
「陸硯深……」
男人徹底不動了。
她清醒時連多看他一眼都會臉紅,睡著後卻像只受驚的小貓,抓住他便不肯放。
陸硯深彎著腰,維持這個姿勢許久,左臂的傷口開始隱隱發疼。
可他沒有叫醒她。
他用右手拉過被子,蓋到她肩上,又將桌邊那件軍大衣拿過來,搭在床尾。
煤油燈的火苗晃動,照著她眼下的青色。
陸硯深想起趙大嫂說的話。
他回院裡前,先去營區交了任務。趙大嫂得知人回來了,急匆匆堵在路口,把蘇念念這七日做過的事全說了一遍。
第一夜守在門邊沒有合眼。
第五日冒著冷風站在家屬院大門口。
聽見傷員的消息後,坐在堂屋裡把一條線拆了三回。
趙大嫂越說越氣,最後連王翠花咒人的事也沒瞞。
陸硯深當時臉色很沉。
他不在家,竟有人敢這樣欺負他的媳婦。
這筆帳,他不會忘。
陸硯深在床邊坐下,抬手撥開蘇念念額前的碎發。粗糙的指腹剛碰到她的耳尖,她便輕輕縮了一下。
「這麼膽小,還敢等我七天。」
他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蘇念念沒有回應。
陸硯深靜靜看著她,眼底壓著連日奔波後的疲憊。任務最後兩天,他幾乎沒合過眼。左臂縫針時沒用麻藥,他也沒皺幾次眉。
可推開家門,看見她裹著軍大衣坐在床沿時,他第一次生出後怕。
若那塊落石再偏一些,砸中的便不只是胳膊。
若他沒能回來,她會等多久?
陸硯深的右手蓋在她抓著自己的手背上,緩緩收緊。
他低下頭,靠近她耳邊,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太輕,連窗外的風都蓋了過去。
蘇念念睡得沉,沒有聽見。
陸硯深坐直身子,準備再次抽回衣角。蘇念念卻忽然翻了個身,將他的手臂抱進懷裡。
他想起身,她便跟著往床邊挪。
床板輕響了一聲。
蘇念念眼睛沒有睜開,臉頰貼著他的右手,委屈地呢喃:「別去地上睡……那裡冷。」
陸硯深的呼吸沉了幾分。
成親以來,他每晚都把地鋪鋪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。她怕他,他便等。哪怕半夜冷醒,也沒往她床邊靠過。
今晚,她卻親口不許他走。
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」陸硯深盯著她,嗓音沙啞。
蘇念念沒有回答,只抱得更緊。
男人在床邊坐了許久,最終彎腰脫下軍靴。他沒有鑽進被窩,只和衣躺在床鋪外側,右臂被她枕在頸下,左臂小心搭在身前。
床不寬。
兩個人躺下後,肩膀幾乎貼在一起。
蘇念念像是終於尋到安心的地方,閉著眼往他懷裡靠。臉貼住他胸膛,手也環上他的腰。
陸硯深背脊繃得僵硬。
他垂眸看著懷裡的人,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過了許久,才用右臂將她圈住。
「這是你自己不讓我走的。」
他低聲說完,胸口的人已經徹底睡沉。
夜裡風吹過窗紙,煤油燈漸漸熄滅。
黑暗中,陸硯深低頭碰了碰她的發頂,手臂始終沒有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