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進了廚房,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。
灶膛里的火早滅了,只剩一點灰白的炭屑。她蹲下身塞進乾草,劃了兩根火柴都沒點著。第三根火苗剛竄起來,又被她急促的呼吸吹滅。
陸硯深坐在堂屋裡,聽見動靜,撐著桌沿站起身。
「我來燒火。你剛才換藥時手一直發顫,別再燙著自己。」
「不許動。」
蘇念念回頭瞪他,眼圈還紅著,語氣卻很堅決。
「你胳膊才重新包好,坐在那裡等著就行。燒火煮麵我能做,你再逞強,今晚就別想吃飯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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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硯深腳步一頓。
這還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的口氣管他。
軟綿綿的人站在灶台邊,頭髮散了幾縷,鼻尖哭得通紅。偏偏繃著小臉,生怕他不聽話。
陸硯深看了她幾息,重新坐下。
「行,我不動。你慢慢來,灶邊那捆松枝好點,別用濕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念念嘴上答得硬氣,轉回身又劃了一根火柴。
火苗燒著乾草,松枝跟著噼啪作響。她往鐵鍋里添了水,揭開米缸旁邊的小陶罐,從裡面拿出一把細面。
那是陸硯深走後第二天,她用最後一點富強粉擀出來的。原本想等他平安回來,再做一頓像樣的飯。
蘇念念又打開櫥櫃最裡面的小碗。
碗底放著一小塊瘦肉。
前些天,她用攢下的肉票從供銷社換來的。趙大嫂勸她留著補身子,她一直捨不得吃。如今那塊肉被切成細絲,全放進了鍋里。
陸硯深聞到肉香,眉頭微皺。
「家裡哪來的肉?我走之前沒留肉票。」
蘇念念拿筷子攪散鍋里的肉絲,沒回頭。
「我自己換的。你七天沒吃好,今晚得吃些葷腥。家裡還有雞蛋,我也給你打進去。」
「肉留給你。」
「鍋都下了,你還想撈出來?」
蘇念念打了一隻雞蛋,動作比之前熟練了許多。蛋液落進沸水裡,很快凝成嫩黃的蛋花。
她往鍋里加了鹽,又猶豫著滴進兩滴香油。
那瓶香油也是陸硯深買回來的。家屬院裡許多人家做菜都捨不得放,他卻說她身體弱,吃東西得有些油水。
如今她把瓶口往鍋上一傾,又趕緊收住。
陸硯深望著廚房裡忙碌的背影,右手緩緩收緊。
以前他回營房,餓了便啃冷窩頭。若趕上深夜歸隊,炊事班熄了火,一碗涼水灌下去也算一頓。
沒人問他餓不餓。
更沒人為了等他,把僅剩的肉票攢到現在。
鍋里的麵條翻滾起來,蘇念念撈出一根嘗了嘗。面芯還有些硬,她又添了半瓢水,蓋上鍋蓋燜了一會兒。
陸硯深聽著灶膛里的柴火聲,忽然開口:「這幾天,你一直自己做飯?」
「趙大嫂送過兩回。其餘時候,我自己做。」
蘇念念蹲在灶邊,用火鉗撥了撥松枝。
「第一天的粥煮糊了,第二天青菜放咸了。後來我會看火候了。今天中午那盤青菜,我全吃完了。」
她說得平靜,像在交代幾件尋常小事。
陸硯深卻聽出了藏在裡面的委屈。
他不在的七天,她怕得夜夜不敢睡,還逼著自己吃飯,學著照顧自己。院裡那些難聽的話壓過來,她也沒有躲到別人身後哭。
他的小姑娘,比他想像中更能撐得住。
「做得很好。」陸硯深嗓音低沉,「以後我不在家,也得這樣。飯要按時吃,夜裡把門閂好。真遇到事情就找趙嫂子,或者去營區值班室,別一個人扛著。」
蘇念念揭開鍋蓋,白霧迎面撲來。
她拿著筷子的手停了停。
「你才回來,就又教我你不在家該怎麼辦。陸硯深,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下次還會傷成這樣?」
陸硯深聽出她語氣不對,沉默片刻。
「任務躲不過,傷卻未必會有。今晚不提這個,免得你又哭。」
「我才不會一直哭。」
蘇念念吸了吸鼻子,將麵條盛進大海碗。肉絲鋪在上面,雞蛋臥在湯里,還撒了幾粒切碎的蔥花。
她端著碗往堂屋走。
碗邊滾燙,她的指尖很快紅了一圈。
陸硯深抬手去接,蘇念念避開他受傷的左臂,把碗放到桌上。
「你先吃點東西,然後去洗。水我一會兒燒,你身上的傷不能沾水,左胳膊抬高些。」
陸硯深看著那碗面,沒有拿筷子。
「你吃了嗎?」
「我晚上吃過粥。」
「只吃粥不算飯。拿個小碗來,分你一半。」
蘇念念將筷子塞進他右手,板著臉說道:「這一碗全是你的。我等了七天,就是想看你平安坐在這裡吃頓飯。你要再推來推去,面坨了,我以後都不給你做。」
陸硯深抬起眼。
她被他看得耳朵發熱,忙轉身收拾桌上的傷藥。
「看我做什麼?快吃。」
男人終於夾起一筷子面。
麵條有些軟,湯里的鹽也放淡了,肉絲切得粗細不一。放在國營飯店裡,連普通的陽春麵都比它講究。
陸硯深卻吃得很慢。
熱湯順著喉嚨下去,七日風餐露宿留下的寒氣一點點散開。他低下頭,眼尾被熱氣熏得發紅。
蘇念念收好藥瓶,回頭看見他一直垂著臉,還以為面不好吃。
「是不是淡了?我再給你加一點鹽。你在外面吃慣了重口,回來可能覺得沒味道。」
「不淡。」
陸硯深握緊筷子,嗓音更啞了。
「很好吃。」
蘇念念不太相信:「真的?你別為了哄我,什麼都說好。我剛學會燒火,做出來的東西肯定比不上你。」
陸硯深抬手抹過眼角,神色已經恢復平靜。
「真好吃。這輩子沒吃過比它更好的。」
蘇念念的心口像被熱湯燙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,假裝擦桌子,嘴角卻偷偷彎了起來。
「那你把湯也喝完。肉票已經沒了,下次想吃得等供銷社再供應。」
陸硯深應了一聲,連碗底的蔥花都沒剩下。
蘇念念接過空碗,仔細看了兩眼,心裡那點緊繃終於鬆開。她剛走進廚房,陸硯深便跟了過來。
「碗放著,我洗。」
「你又不聽話。」
蘇念念把碗護在身後,瞪著他受傷的胳膊。
陸硯深用右手拎起灶邊的木桶,語氣不容商量:「左胳膊不能使勁,右手還能提水。你忙了一晚,剩下的我來。再說我七天沒洗澡,灶房裡的水不夠。」
「你傷口不能碰水。」
「拿油布裹住就行。」
蘇念念仍不放心,跟著他到了水井邊。男人彎腰提水時,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條左臂,生怕紗布又滲出血。
陸硯深被她看得沒辦法,只能放緩動作。
「我去營房澡堂,那裡有熱水,也有戰士幫忙。一個時辰內回來。」
「真能一個時辰回來?」
「能。」
蘇念念替他拿來乾淨衣裳,又找出一塊油布,仔細裹住他的左臂。她系好最後一道棉繩,仍拉著他的袖口沒鬆手。
「洗的時候別逞強。若傷口滲血,馬上去找張大夫。你回來得晚,我還會等你。」
陸硯深垂眸看著她,喉結輕滾。
「好。」
蘇念念送他到院門口,看著那道高大的身影走進夜色,才抱著他的舊軍裝回屋。
領口處,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長線。
她取來針線,坐到煤油燈下。針穿過粗硬的軍裝布料,一針,又一針。
屋外,夜風漸緊。
一個時辰後,院門被人輕輕推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