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最終還是鬆開了手。
不是她想松,是她突然發現一件事。
陸硯深的左臂,從頭到尾都沒有碰過她。
方才那個擁抱,他右手扣她後腦,右臂箍她後背。左手只虛虛搭在她肩側,始終沒有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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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念念後退一步,目光落在他左臂上。
軍裝袖子垂著,看不出異樣。
但她注意到他站著的姿勢——重心微微偏右,左肩比右肩低了一點。
「你胳膊怎麼了?」
陸硯深目光一閃,隨即別開眼。
「碰了一下。沒事。」
他側身去取牆上的毛巾,動作自然,像在刻意避開她的視線。
可他轉身時,左臂的袖口被門釘掛了一下。
男人眉頭猛地一皺。
只是一瞬間的事,他立刻恢復了平靜。
但蘇念念看見了。
「陸硯深。」她的聲音沉下來。
男人擦臉的手停住。
「把袖子捲起來。」
陸硯深垂著眼看她。
蘇念念站在燈下,臉上淚痕還沒幹透,眼圈紅紅的。可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已經從委屈變成了別的東西。
她在生氣。
「我看看。」她走過去,伸手去夠他的左手腕。
陸硯深往後讓了一步:「真沒事。擦破點皮,張大夫處理過了。」
「那你讓我看。」蘇念念抓住他的袖口,聲音發緊,「你若沒事,給我看一眼又怎樣?」
男人不說話了。
蘇念念的手指捏著他袖口的紐扣。她沒有硬扯,只是仰著臉看他,眼眶裡又開始泛水光。
「我等了七天。連你傷沒傷都不知道。」
「現在你回來了,站在我面前,還要瞞著我。」
她的聲音越說越低:「你覺得我什麼都承受不了,是不是?」
陸硯深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沉默了幾秒,最終自己動手解開了左袖的紐扣。
袖口翻上去。
裡面是一層白色紗布,從小臂中段一直纏到肘彎以上。紗布纏得規整,是軍醫的手法。
但紗布的邊緣,有一片暗紅色的滲痕。
蘇念念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「陸硯深……」
「小傷。」男人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縫了幾針,已經止血了。過兩天拆線就好。」
蘇念念深吸一口氣。
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紗布邊緣,指腹剛觸到那層滲著血色的白布,陸硯深的小臂肌肉便緊繃了一瞬。
他沒躲。
但她感覺到了。
「幾針?」她問。
「……七針。」
蘇念念的手開始發抖。
七針。
不是他嘴裡說的「擦破點皮」。
她見過姑媽殺雞時劃破手指,縫了兩針便疼得直抽氣。七針是什麼概念?那得是多長多深的口子?
她的視線模糊了。
眼淚又要掉下來。
「別哭。」
陸硯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急切。
蘇念念咬住下唇使勁忍,可眼淚根本不聽話,一顆接一顆往下砸。
她不知道自己今晚已經哭了第幾回了。
明明告訴自己不能哭,明明他已經回來了,人好好站在面前。可一看到那層紗布,她整個人就像被人攥住了心臟,疼得喘不上氣。
「蘇念念。」
陸硯深用右手扣住她的後腦勺,不由分說把她腦袋往自己胸口按。
她的臉被埋進他半乾的軍裝里,視線被徹底擋住。
「小傷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耳朵傳過來,「不疼。真不疼。」
蘇念念悶在他懷裡,聲音悶悶的:「你騙人。七針還不疼,你當我傻?」
陸硯深沒接話。
他的右手從她後腦滑到後背,緩慢地拍了兩下。
像哄小孩。
蘇念念抽噎著,手指攥著他胸前的衣料:「怎麼傷的?」
「執行任務時碰到的。」
「我問你怎麼傷的。」
沉默。
蘇念念從他胸口抬起臉,眼淚掛了滿臉,眼神卻認真得很:「陸硯深,你每次都說小事、沒事、不疼。你讓我什麼都別問,什麼都別想,安心待在家裡等著。可我連你身上有幾道傷都不知道,你讓我怎麼安心?」
陸硯深看著她。
燈火映在她濕漉漉的眼睛裡,像碎了一層金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開口:「山上有落石。我推開一個新兵,自己沒躲開。石頭擦過去,皮肉傷,沒傷著骨頭。」
蘇念念盯著他的眼睛,判斷他有沒有說謊。
「真沒傷到骨頭?」
「真沒有。」陸硯深的語氣終於帶了點無奈,「張大夫檢查過了,骨頭好好的。就是口子深了些,縫起來癒合快。半個月就能拆線。」
蘇念念垂下眼。
她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,轉身去翻柜子。
陸硯深看著她的背影:「幹什麼?」
「找藥。」蘇念念翻出那瓶張大夫之前送來的傷藥粉,又拿了一條乾淨的棉布,「你這紗布都滲血了,得換。」
「明天去衛生所換就行。」
「現在換。」
蘇念念轉過身,把東西放在桌上,拉過一把椅子。
「坐下。」
陸硯深看了她一眼。
她抿著嘴站在那裡,鼻尖還紅著,下巴卻繃得緊緊的。
那股倔勁又上來了。
陸硯深沒有再推辭,在椅子上坐下。
蘇念念端著煤油燈湊近,小心翼翼地揭開紗布邊緣。
舊紗布被血粘住了一部分,她不敢使勁,只能一點點往下揭。手指碰到他小臂上冷硬的肌肉時,微微發顫。
陸硯深一聲不吭。
紗布全部揭下來。
蘇念念看清了底下的傷口。
一道長長的口子,從小臂外側斜著劃到肘彎附近。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結痂,但中段最深的地方還滲著血水。縫合的針腳粗黑,一針一針像蜈蚣的腳印。
她數了。
真的是七針。
蘇念念捏著棉布的手停了很久。
陸硯深低頭看她。
她沒哭。
但嘴唇咬得發白,睫毛在燈光下抖得厲害。
「蘇念念。」
「我沒事。」她吸了吸鼻子,用棉布蘸了溫水,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漬,「我就是……」
她沒說下去。
手上的動作極輕極慢,生怕碰疼他。
可擦到傷口最深處時,她的手還是頓了一下。
陸硯深的小臂肌肉猛地繃緊。
蘇念念立刻抬頭:「疼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又騙人。」
「……有一點。」
蘇念念深吸一口氣,把棉布上的水擰乾,換了一處乾淨的地方,更輕更慢地擦過去。
她低著頭,聲音很小:「你才不讓人省心。」
陸硯深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她低垂的發頂,看著她顫抖的手指。燈光下,她的耳尖紅透了。
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。
可左手動不了,右手上還沾著方才她臉上的淚。
蘇念念把傷藥粉仔細撒在傷口上,又取了新的棉布條,學著紗布原來的纏法,一圈一圈繞上去。
她纏得很認真,每一圈都不太緊也不太松。
最後一圈收尾時,她找不到別針,便用牙咬斷了棉線,打了一個小結。
陸硯深低頭看著她的手。
白淨的手指上沾了淡的血跡,指尖還在微微顫抖。但包紮得整整齊齊,比他自己胡亂纏的強了十倍不止。
「好了。」蘇念念收回手,把舊紗布和髒棉布扔進搪瓷盆里。
她站起身,背對著他。
「你餓不餓?我去給你做碗面。」
「蘇念念。」
她的腳步停住了。
陸硯深坐在椅子上,抬起右手,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。
蘇念念沒有回頭。
他的拇指在她指尖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「謝謝。」
蘇念念低著頭,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用力吸了口氣,聲音發悶:「你要謝我,以後就別再說'小傷沒事'。我不是小孩,你受了傷,我想知道。」
陸硯深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好。」
蘇念念終於轉過頭,紅著眼眶看他。
「你先坐著別動。我去燒水,給你擦乾淨再換身衣裳。飯做好,你吃完才能睡。」
她說完便往廚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