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硯深回到堂屋時,蘇念念已經下了床。
她套上布鞋,站在煤油燈旁邊,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拿了條干毛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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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在門口停住腳。
他用冷水胡亂洗了把臉,泥痕去了大半,露出底下一道淺淺的擦傷。手上的污漬也沖了沖,指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暗色。
他看見她站在屋裡等他,微微擰了下眉。
"讓你睡回去。"
蘇念念沒動。
她捏著毛巾,目光從他臉上的擦傷移到領口的污漬,再移到他明顯瘦削的下頜線。
七天不見,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。
"你瘦了。"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陸硯深抬手接過她手裡的毛巾,隨意擦了兩下脖子:"路上沒怎麼吃東西,明天補回來。你先——"
"陸硯深。"
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聲音發顫,帶著壓了七天的委屈和後怕。
男人擦臉的動作停了。
蘇念念站在原地,仰頭看著他。煤油燈的光映在她眼底,那雙眼睛裡水光一片,淚珠在眼眶裡打轉,隨時要掉下來。
嘴唇抿得緊緊的,下巴卻在抖。
陸硯深握著毛巾的手收緊了。
她沒有哭出來。她在忍。
像這七天裡每一個夜晚一樣,咬著牙忍。
"七天。"蘇念念的聲音終於碎了,"你說幾天就回來……我數著的……七天了……"
第一滴眼淚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。
然後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她根本止不住。
蘇念念抬手去擦,越擦越多,視線模糊成一片。
她張了張嘴想說話,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只發出斷斷續續的抽噎。
陸硯深站在一步之外,手垂在身側,指節攥得發白。
他想說"我提前回不來",想說"任務有變",想說很多合理的解釋。
可看著她哭成這樣,那些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下一秒,蘇念念沖了過來。
沒有猶豫,沒有停頓。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力量推著,直直撞進他懷裡。
額頭磕在他胸膛上,手攥住他的衣襟,攥得死緊。
陸硯深被她撞得後退半步,背脊撞上門框。
鈍響。
他沒有吭聲。
雙臂幾乎是本能地合攏,將那個小小的身體緊緊箍住。
一隻手扣在她後腦,另一隻手橫過她的背,收得用力。
太用力了。
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。
蘇念念埋在他胸口哭,哭得渾身發抖。聲音悶在他軍裝里,斷斷續續地往外漏。
"你騙人……"
她抬手砸了一下他的胸口。
力道輕得像撓痒痒。
"你說會回來……我等了七天……七天你知不知道……"
又一拳。
"王翠花說前面有人傷了……我不知道是不是你……"
第三拳。
"你連一句話都遞不回來……我以為……"
她沒說下去。
陸硯深收緊手臂,將她整個人箍在懷裡。
下巴抵在她頭頂,胸腔震動了一下。
"回來了。"
嗓音低啞得不成樣子。
蘇念念哭得更凶了。
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發白,臉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來。
眼淚把他軍裝前襟洇濕了一片。
陸硯深的手覆在她後腦勺上,粗糲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髮絲。動作笨拙,卻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。
"別哭了。"
蘇念念不理他。
"對不起。"
這兩個字從他嗓子裡擠出來時,幾乎沒有聲音。
蘇念念的哭聲頓了一下。
她慢慢抬起臉,淚痕糊了滿臉,鼻尖紅紅的,眼睫毛濕成一簇一簇。
陸硯深低頭看她。
燈光下,男人的眼底有一層極淡的紅。
不是哭。是熬了太多天沒合眼,血絲爬滿了眼白。
可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,裡面全是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很深。
很沉。
像他藏了很久很久都沒有拿出來過的什麼。
"你說什麼?"蘇念念聲音還在抖。
陸硯深抬手,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。
指腹粗糙,蹭過她臉頰時帶著輕微的刺痛。
"說對不起。"他的聲音啞得像含了砂礫,"讓你擔心了。"
蘇念念愣住了。
她認識陸硯深這些日子以來,從沒聽他說過這三個字。
他可以沉默,可以皺眉,可以用行動把一切安排妥當。
但他從不解釋,更不會道歉。
因為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可現在,他說了對不起。
蘇念念的眼淚又湧上來了。
她不說話,只是重新把臉埋進他胸口。手從攥衣襟變成環住他的腰,抱得緊緊的。
陸硯深渾身一僵。
她從沒有這樣抱過他。
以前都是他在靠近。扣她手腕、替她攏頭髮、把人帶到身前。
而她總是被動的。接受、躲閃、紅著臉別開眼。
這是第一次——
她主動環住他,把整個人的重量都交給他。
陸硯深閉了一下眼。
手臂收得更緊,下巴壓在她頭頂,胸腔里翻湧的東西幾乎要衝破喉嚨。
他沒有說話。
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又緊了一些。
屋外的風灌進來,煤油燈的火苗搖晃了幾下。
兩個人站在門口,誰也沒動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蘇念念的哭聲漸漸小了,變成偶爾的抽噎。她的手還環著他的腰,沒有鬆開的意思。
陸硯深低頭,嘴唇碰了碰她的發頂。
動作極輕,像是怕驚著她。
也像是忍了很久,終於偷到一個她不會發現的瞬間。
蘇念念沒有發現。
她只覺得他的胸膛很熱,心跳很重,一下一下擂在她耳邊。
比他平時的心跳快了很多。
"陸硯深。"她悶聲說。
"嗯。"
"你下次走之前,能不能……多留一句話?"
男人沉默了幾秒。
"好。"
蘇念念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:"你身上好臭。"
陸硯深:"……"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塵的軍裝,喉間滾過一聲極低的笑。
不是真笑。只是嗓子裡那個輕微的震動。
蘇念念卻聽見了。
她耳朵發燙,不敢抬頭。
"我去燒水。"她小聲說,手卻沒有松。
陸硯深也沒有催她松。
他就那樣站著,一隻手在她背上緩慢地拍。
像在哄一個終於等到人回來的孩子。
又像是在告訴自己——
她在這裡。
他回來了。
她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