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那輛吉普車,送回來的是後勤補給兵。
不是陸硯深。
蘇念念站在院門外,看著車上跳下幾個陌生面孔,腳底像被灌了鉛。趙大嫂扶住她肩膀,什麼都沒說,只把人往回帶。
第六日,衛生所傳出確切消息——前方確實有人負傷,但傷員已就地處置,暫無生命危險。
至於誰傷了,傷在哪裡,一個字沒提。
蘇念念那天沒有去院門口。她坐在堂屋裡縫衣裳,針腳歪歪扭扭,拆了三回也沒縫好一條直線。
趙大嫂來叫她吃飯時,她放下針線,問了一句:"趙大嫂,你說他受傷了會告訴我嗎?"
趙大嫂愣了一下。
"他那個性子,"蘇念念低頭看著自己手心,"斷了一條胳膊也只會說'小事'。"
趙大嫂坐到她身邊,握住她的手:"那咱們就等他回來,自己檢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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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日。
蘇念念已經不再去院門口了。
不是不想去。是怕去了又空等,回來時腿軟得走不動路。
她逼著自己吃了一碗粥,中午炒了盤青菜,味道寡淡,但全部咽下去了。
下午她把陸硯深的軍裝外套翻出來,找到袖口一處開線的地方,用細密的針腳縫好。
又把他換下的一雙膠鞋刷乾淨,放在門口晾著。
天黑得早。
入冬後日頭落得快,五點剛過,院子裡便暗了下來。蘇念念點上煤油燈,將門閂檢查了兩遍。
她沒有去趙大嫂家。
今晚她想一個人待著。
不是逞強。是這七天裡,她把害怕的滋味嘗了個遍,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種鈍鈍的麻木。
怕也怕過了。哭也哭過了。
她現在只想安靜等著。
煤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,窗外傳來風聲。蘇念念靠在床頭,膝蓋蜷起來,軍大衣蓋在腿上。
衣裳上的皂角味早就散了。她前兩天還能聞到一點,現在湊近了也只剩布料本身的氣息。
她把臉埋進大衣領口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全是那天凌晨的畫面。
他扣好武裝帶,背上行軍包,按住她肩膀讓她坐下。灶邊的柴、米缸里的糧、柜子第二層的錢票——他把能交代的全交代了。
唯獨沒說自己會不會受傷。
蘇念念睜開眼,盯著頭頂的房梁。
時辰已經很晚了。院外的巡邏腳步經過兩輪,嫂子們的屋子早熄了燈。
她知道該睡了,可身體不聽使喚。
每次閉眼,都會看見那把月光下的匕首。
然後就會想——他現在在哪裡?手裡是不是還握著那把刀?刀刃上有沒有沾著誰的血?
蘇念念將軍大衣往上拽了拽,把自己裹得更緊。
夜深了。
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煤油燈的火苗矮了一截。她數著自己的心跳,一下、兩下、三下——
院門響了。
蘇念念猛地坐直。
她以為自己聽錯了。這七天裡,她被風聲騙過太多次。
可緊接著,院子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
那步子不快,但極穩。靴底碾過石板地面,帶著一種她熟悉的節奏。
蘇念念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掀開軍大衣,赤腳踩到地上。還沒來得及穿鞋,堂屋的門已經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煤油燈的光照不到門口。
她只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那裡,肩上的行軍包還沒卸下,軍靴上沾滿了泥。
風從他身後灌進來,帶著夜裡的寒氣、塵土味,還有一股淡的鐵鏽氣息。
蘇念念攥緊被角,整個人僵在床沿。
那人往前邁了一步,側臉被燈光照亮。
是陸硯深。
軍帽不知道去了哪裡,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前。臉上有乾涸的泥痕,顴骨比走之前更突出,眼窩深陷。
軍裝皺得不成樣子,左肩到胸口有一大片深色污漬——看不清是泥還是血。
他整個人像是從泥地里爬出來的,又像連著跑了幾天幾夜沒有合眼。
可他站得筆直。
目光落到床上蜷縮的人身上,微微頓了一下。
"怎麼還沒睡?"
嗓音啞得不像話,像是嗓子裡灌了沙。
語氣卻平淡得像只是出門辦了趟差,順路問一句。
蘇念念盯著他,嘴唇動了動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陸硯深將行軍包卸到門邊,抬手摘下腰間的武裝帶掛在牆釘上。動作很輕,像怕吵到誰。
他往裡走了兩步,才注意到她赤著腳坐在床沿,軍大衣堆在膝蓋上,臉色白得幾乎透明。
眼睛紅紅的,卻沒有流淚。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看。
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真的。
陸硯深喉結滾了一下。
"嚇著了?"他站在床前,沒有伸手碰她,只是低頭看著她,"我回來了。"
三個字。
輕飄飄的。
蘇念念的鼻尖猛地一酸。
她張了張嘴,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又細又啞:"你……回來了?"
"嗯。"
陸硯深垂下眼,看見她攥著被角的手指關節發白。
他抬手想替她攏一下散亂的頭髮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泥污的手掌,默默收回去。
"我先去洗。"他轉身往外走,"你躺回去,外面冷。"
蘇念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院子裡傳來壓水井的聲響。
嘩——嘩——
冷水澆在手上的聲音,一下接一下。
蘇念念的眼淚終於涌了上來。
她用力咬住下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七天。
整整七天。
她無數次想像他回來的樣子。
想過他完好無損走進來,想過擔架抬著他進院,甚至想過最壞的——有人來敲門遞一紙通知。
唯獨沒想過是這樣。
他渾身是泥、滿臉疲憊地推開門。
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問她怎麼還沒睡。
院裡水聲停了。
蘇念念攥著被角,聽見他的腳步重新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