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清晨,趙大嫂推門進來時,蘇念念還坐在門邊。
她身上裹著軍大衣,臉色蒼白,眼底泛著青。桌上的煤油燈早已燒乾,燈芯結了一層黑灰。
趙大嫂心疼得直皺眉:「你昨晚就坐在這裡?俺不是跟你說了,王翠花嘴裡沒一句準話。你這樣熬下去,老陸還沒回來,你先把自己折騰病了。」
蘇念念扶著門框站起,腿麻得險些摔倒:「我想睡,可一閉眼便聽見有人敲門。趙大嫂,今天是第四天了,為什麼一點消息都沒有?」
趙大嫂扶她到桌邊:「任務沒結束,自然遞不回消息。俺家老趙以前出去過半個月,回來時鬍子長得認不出人,照樣好的。你先洗臉吃飯,俺陪著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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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從籃子裡拿出兩個窩頭,還有一碗熱豆漿。
蘇念念接過窩頭,只咬下一小口。
趙大嫂看著她勉強吞咽,故意板起臉:「你再這樣,俺只能把張大夫找來。等老陸回來,知道你餓瘦了,他第一個怪的就是俺沒照顧好你。」
「他不會怪你。」蘇念念捧著豆漿,小聲說道,「他只會沉著臉,把剩下的飯全推到我面前。」
說到這裡,她眼眶發酸,趕緊低頭喝了一口。
趙大嫂心裡也堵得厲害。
她昨夜一樣沒有睡好。小兒子夢裡喊爹,她背過身偷偷掉了幾滴眼淚,天一亮仍得裝出什麼都不怕的樣子。蘇念念剛隨軍,身邊連個孩子都沒有,空屋裡的每一聲風響都能鑽進心裡。
趙大嫂抬手替她攏好頭髮:「俺們今日去院裡幫著曬菜。人多,心便不會總懸著。你要真坐不住,就幫嫂子理線,別一個人守門。」
家屬院中央擺了幾張長桌。
十幾位嫂子圍著切蘿蔔、曬青菜。出去執行任務的男人占了大半,院裡的女人便自覺聚到一起。誰家孩子沒人看,便由年長嫂子抱著。誰家水缸空了,留下的後勤兵會順手挑滿。
沒人再提井邊的謠言。
可只要營區方向傳來車聲,所有人的動作都會慢下來。
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抱著木頭槍跑過來,仰頭問母親:「娘,爹什麼時候回來?他答應給俺刻小木馬。」
年輕嫂子手裡的菜刀停了一下,笑著摸孩子的頭:「等你把這碗飯吃完,再睡幾覺,爹就回來了。到時候你自己問他,木馬有沒有忘。」
孩子信了,抱著木頭槍跑遠。
那位嫂子低下頭繼續切蘿蔔,眼淚卻砸在案板上。她趕緊用袖口擦去,裝作被辣了眼睛。
蘇念念看在眼裡,心口發緊。
原來等人的不止她一個。
有人等丈夫,有人等兒子。孩子不知道前線意味著什麼,只盼著一句承諾、一件木頭玩具。女人們心裡再怕,也得照常燒飯、洗衣、哄孩子。
年長嫂子將一筐蘿蔔推到蘇念念面前:「弟妹,你手巧,幫俺們把蘿蔔條穿起來。太陽好,曬兩日便能收。等男人們回來,正好煮一鍋鹹肉湯。」
蘇念念接過棉線:「我來。蘿蔔條別切得太厚,不然裡面容易返潮。」
「你還懂這個?」
「小時候看姑媽曬過。我那時幫不上別的,只能在旁邊穿線。」
她低下頭,手指很快穿過蘿蔔條。動作從生疏變得利落,一會兒便理好兩串。
幾位嫂子見她有事做,神色也放鬆一些。
趙大嫂坐在另一頭剝豆角,嘴裡還在安慰旁人:「別自己嚇自己。老趙出門前帶了兩個窩頭,沈參謀又最會藏吃的。陸副團長領隊,肯定不會讓大家餓著。」
年長嫂子笑她:「你方才還罵老趙拿少了衣裳,現在倒誇起帶隊的人來了。」
「俺罵歸罵,心裡有數。」趙大嫂將豆角掰成兩段,「他們受過訓練,遇事比咱們穩。俺們在家把日子過好,別讓孩子跟著慌。」
她說得響亮,像在給所有人撐膽。
中午散開時,蘇念念回屋取針線,經過趙大嫂家後窗,忽然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抽泣聲。
她腳步停住。
窗縫裡,趙大嫂背對門坐著,手裡攥著老趙落下的一隻舊菸袋。方才在人群里最鎮定的人,此刻肩膀輕發抖,正用袖子拼命擦眼睛。
蘇念念沒有進去。
她站了一會兒,悄退回自家院子。
桌上還放著那張紙條。她取出來看了兩遍,又將它壓回針線本中。
下午,蘇念念主動去了趙大嫂家。
她裝作什麼都沒看見,將一小碗剛炒好的青菜放到桌上:「趙大嫂,我今日自己掌的火。鹽沒有放多,你幫我嘗嘗。等他們回來,我想再做一盤西紅柿炒雞蛋。」
趙大嫂眼圈還有點紅,低頭夾了一筷子:「比前兩日強多了。你照這樣練,再過半個月,老陸得一頓吃四碗飯。」
蘇念念輕聲說道:「那便等他回來吃。」
兩個人誰也沒有繼續說,坐在一張桌邊把飯慢吃完。
第五日一早,蘇念念將院子掃了兩遍。
她吃下一個完整的窩頭,又喝了半碗粥。趙大嫂見她肯吃東西,總算鬆了口氣。
可太陽升高後,蘇念念還是去了家屬院大門。
門口值勤的戰士已經認識她,見她一天來三回,神色有些為難:「嫂子,真有消息會通知各家。俺們也不知道任務進展,你站在這裡吹風也等不到人。」
蘇念念抱緊手臂:「我不打聽任務,只站一會兒。若有車回來,俺能先看見。」
戰士沒有再勸,轉身進崗亭給她倒了一缸熱水。
午後,幾個嫂子也陸續過來。
沒人承認自己在等,都說只是經過。可一排人站在土牆下,目光全落在通往營區的那條路上。
趙大嫂最後趕來,把一條圍巾裹到蘇念念脖子上:「俺就知道你又跑這裡來了。太陽快落山,今日再沒消息,咱們也得回去吃飯。」
蘇念念捧著搪瓷缸,手指已經凍紅:「今天第五天了。」
趙大嫂張了張嘴,沒能說出「快回來了」。
五天不算長。遇到遠途任務,十天半月也尋常。可昨夜後勤處又送出一輛物資車,院裡留下的幹部神色都很嚴肅。
這些事,她不敢讓蘇念念知道。
夕陽一點落下,土路盡頭仍沒有動靜。
嫂子們陸續帶著孩子離開。蘇念念站到雙腿發麻,才跟著趙大嫂往回走。
剛走出幾步,崗亭里的戰士忽然沖了出來。
遠處先亮起兩道昏黃的車燈,隨後傳來沉悶的發動機聲。土路上的塵土被車輪捲起,一輛軍用吉普正朝家屬院疾馳而來。
蘇念念猛地停住。
趙大嫂一把抓緊她的手,聲音也開始發顫。
「車回來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