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上午,家屬院裡忽然傳開了一句話。
前頭出了情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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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人知道消息最初從哪裡來。有人說後勤車半夜送走了一批藥品,也有人說衛生所臨時騰出了兩間病房。傳到井邊時,已經變成有戰士負傷,被擔架抬了回來。
蘇念念端著木盆站在人群外,腳下像生了根。
一位嫂子壓低聲音:「俺家孩子昨晚發熱,去衛生所拿藥時,看見張大夫匆出了門。藥箱裡裝得滿的,肯定是前頭需要。」
另一人趕緊攔她:「別瞎猜。張大夫出診也會帶藥箱,上面沒來通知,咱們自己亂說,只會把人嚇著。」
「俺也盼著沒事。可他們走三天了,一點消息都沒有,後勤處昨晚又忙到天亮。俺這心裡實在不踏實。」
蘇念念手中的木盆緩傾斜,洗好的衣裳滑落一半。
趙大嫂眼疾手快,替她接住:「弟妹,別聽她們亂講。任務期間沒有消息才是常事。真出了需要家屬知道的事,組織上會派人登門,不會讓咱們靠井邊幾句話猜。」
蘇念念臉色發白:「張大夫真的走了嗎?」
「俺一會兒去衛生所問。」趙大嫂將衣裳重新放回盆里,語氣儘量平穩,「你先回家,別站在這裡吹風。」
蘇念念卻沒有動:「我跟你一起去。若真有人受傷,衛生所總會有消息。」
幾位嫂子互相看了一眼。
她們也想問,又怕聽到不願聽的答案。最後還是那位年長嫂子開口:「都別去堵衛生所。軍醫有紀律,能說的自然會說。咱們圍過去只會給人添亂。」
蘇念念攥緊木盆邊緣,強迫自己點頭。
陸硯深臨走前說過,任務保密。她不能因一點傳言便到處打聽,更不能影響部隊。
可理智壓不住心裡的慌。
她想起月光下的匕首,想起男人登車時的眼神。那一聲「會」說得堅定,卻沒有告訴她要面對什麼。
王翠花剛從後勤處回來,遠便瞧見眾人圍在井邊。她昨晚從丈夫嘴裡聽見半句,說前面有人受傷,具體是誰卻沒問出來。
一路上,她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壓蘇念念一頭的機會。
陸硯深平日護得緊,誰多說他媳婦一句,他那張臉便能凍死人。如今人不在院裡,蘇念念身邊只剩幾個愛管閒事的嫂子。
王翠花走近後,故意嘆了一口氣:「你們還不知道吧?昨晚後勤處送了藥和紗布,聽說前頭傷得不輕。俺家老周忙了一宿,回來連飯都沒吃。」
趙大嫂沉下臉:「老周既在後勤處,便該知道什麼話能說。你把沒影的事情傳出來,也不怕給他惹處分?」
「俺只跟院裡人說,又沒跑外頭嚷。」王翠花嘴上辯解,目光卻直往蘇念念臉上掃,「再說大家早晚都要知道,瞞著有什麼用?」
蘇念念聲音發緊:「你知道受傷的人是誰嗎?」
王翠花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她抬手理了理衣袖,裝出為難的樣子:「名字俺可沒聽清。只知道傷的是帶隊的幹部,聽說抬回來時身上全是血。陸副團長這回也帶隊吧?」
趙大嫂心裡一沉,隨即察覺不對。
若人已經抬回來,衛生所絕不會半點動靜都沒有。王翠花連名字都說不出,卻偏咬住「帶隊幹部」,顯然在故意嚇蘇念念。
「你把話說清楚。」趙大嫂擋到蘇念念面前,「誰告訴你人抬回來了?什麼時辰進的院門?送去哪間衛生所?你今日若答不上來,俺就去找後勤指導員,讓他查老周究竟泄露了什麼。」
王翠花眼神一閃:「俺只是聽說,又沒親眼看見。你沖俺發什麼火?」
趙大嫂冷笑:「方才還說得有鼻子有眼,現在便成了聽說。王翠花,軍人出任務,家屬本就提心弔膽。你拿這種事嚼舌根,心怎麼這麼黑?」
井邊的嫂子們也聽出端倪,臉色都不好看。
「王嫂子,俺男人也在前頭。你若有準信便說,沒有就閉嘴。」
「誰家沒個牽掛?拿負傷的事嚇人,太缺德了。」
王翠花被眾人圍住,心裡開始發虛。她正想端盆離開,目光落到蘇念念慘白的臉上,又生出一點惡意。
「俺也是好心提醒。」她撇著嘴說道,「當軍嫂就得有這個準備。陸副團長沖在前頭,真有個三長兩短也說不準。蘇念念,你可別剛結婚沒多久,就要當寡婦了。」
木盆落到地上。
濕衣裳散了一地。
趙大嫂抬手便要衝過去,蘇念念卻先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她指尖發冷,身體也在輕顫。可那雙總帶著水意的眼睛,此刻直看向王翠花。
「他是執行任務的軍人,你拿他的安危說這種話,咒的不只他一個。今日院裡出去那麼多人,他們的妻兒都在等。」
王翠花被她看得一愣。
蘇念念彎腰撿起衣裳,聲音很輕,卻沒有退縮:「你若真從後勤處聽見了消息,我們現在便去找指導員。你當面說清楚是誰受傷,消息從哪裡來。若全是你編的,你也該向院裡這些嫂子道歉。」
王翠花哪敢去見指導員。
她丈夫昨晚只提過送藥,其他話全是她自己添的。真鬧到後勤處,老周少不了挨批評,回家也絕不會饒她。
「俺懶得跟你們掰扯。」王翠花端起木盆,強撐著說道,「好心沒好報,等消息真傳回來,你們別說俺沒提醒。」
她匆離開,連盆里的肥皂掉了都沒察覺。
趙大嫂還想追,蘇念念拉住她:「算了。她不知道是誰受傷,方才都是故意嚇我。」
嘴上這樣說,蘇念念撿衣裳時卻幾次沒有抓穩。
趙大嫂蹲下來幫她,心裡又氣又疼:「弟妹,老陸有本事,俺家老趙也跟著。他們那麼多人互相照應,不會讓誰輕易出事。王翠花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。」
蘇念念點頭:「我信他。」
可這天晚上,她只吃了兩口飯。
燈熄滅後,蘇念念沒有上床。她披著陸硯深的軍大衣,坐在堂屋門邊,目光始終落在院門上。
風吹動門板,她便起身查看。
遠處傳來車聲,她也會屏住呼吸,直到聲音從另一條路漸遠去。
夜越來越深。
蘇念念抱緊膝蓋,腦中反覆響著王翠花那句惡毒的話。她想反駁,想告訴自己陸硯深一定平安,可胸口的恐懼仍一陣往上涌。
直到這一刻,她才看清自己的心。
她怕屋裡少一個做飯的人,怕再也聽不見那句「我走了」。她甚至怕他留在紙條上的六個字,會成為最後一句交代。
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蘇念念猛地站起,拉開門閂沖了出去。
門外只有巡邏戰士從路口經過。年輕戰士見她臉色發白,停下腳步問道:「嫂子,這麼晚還沒睡,是家裡出了事嗎?」
蘇念念扶住門框,勉強搖頭:「沒事。我聽錯了,以為有人回來。」
巡邏戰士遲疑片刻,低聲安慰:「前面暫時沒有正式消息。沒有消息,一般就是平安。嫂子關好門,早點休息吧。」
蘇念念目送他走遠,又坐回門邊。
這一夜,她再也沒有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