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後,蘇念念被窗外的鳥叫驚醒。
她睜開眼,先聞了聞屋裡的氣味。
沒有米粥香。
往日這個時辰,陸硯深早已燒好水。鍋里會溫著粥,灶邊放著煮雞蛋。他臨出門前還會站在東屋門外說一句「我走了」,聲音不高,卻足夠把她從睡意里叫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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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什麼都沒有。
蘇念念坐了一會兒,才想起凌晨發生的事。
她披衣下床,走進廚房。灶膛里全是冷灰,水缸裝得很滿,案板上扣著一隻白瓷碗。
碗下壓著兩張糧票,還有一張紙條。
字寫得剛硬,只留了六個字:按時吃飯,鎖門。
蘇念念用指腹碰了碰紙上的字,小心將紙條折好,放進衣袋。
她沒有去趙大嫂家,想自己煮粥。
火點了兩次才燃起來。米下鍋後,她坐在灶前守著,習慣性回頭看向廚房門口。
那裡空蕩的。
往日陸硯深總靠在門邊,生怕她碰著熱鍋。她嫌他看得太緊時還會小聲反駁,如今沒人管了,她反倒覺得灶房大了許多。
粥煮得有些稠。
蘇念念盛了一碗坐到桌邊,夾起一小塊鹹菜。筷子碰到碗沿,發出清脆的輕響。
屋裡太靜,那點聲音格外明顯。
她吃了幾口,便放下筷子。桌對面空著一副碗筷,是她下意識擺出來的。
蘇念念盯著那隻碗,伸手收進柜子。手剛碰到櫃門,院外便傳來趙大嫂的聲音。
「弟妹,起來沒有?俺也去蒸了紅薯,趁熱過來吃。」
趙大嫂推門進來,看見桌上只動了幾口的粥,臉上的笑淡了一些。
「昨晚說好去俺家,怎麼又自己開火?你才學會兩道菜,一個人在灶前俺也去也不放心。」
「我已經會生火了,粥也沒有煮糊。」蘇念念將鍋蓋揭開給她看,「你家還有孩子要照顧,我不能每頓都去添麻煩。」
趙大嫂瞧見鍋里那一大鍋粥,嘆了口氣:「你這是按老陸的飯量下的米吧?他在家能吃三碗,你一個人吃半碗都費勁,剩下這些準備吃到明日?」
蘇念念這才反應過來。
淘米時,她按照這幾日的習慣添了三把。等水加進去,又想著陸硯深訓練回來容易餓,便多放了半把。
人已經走了,她的手卻沒有記住。
「我熱著吃。」蘇念念蓋上鍋,輕聲問,「趙大嫂,老趙也去了,你怎麼還起得這麼早?」
趙大嫂笑著把紅薯塞進她手裡:「男人走了,孩子還得吃飯。雞也得喂,衣裳也得洗。若咱們都坐著掉眼淚,等他們回來,家裡早亂套了。」
她說得爽利,眼下卻帶著淡的青色。顯然凌晨之後也沒再睡。
蘇念念掰開紅薯,分給她一半:「那你陪我吃。鍋里粥太多,咱們兩個人也吃不完。」
趙大嫂沒有拒絕,坐到她對面,端起陸硯深平日用的那隻碗。
「這才對。往後俺早上來一趟,你中午到俺家來。兩家搭夥,省柴也省心。等男人們回來,再各過各的日子。」
蘇念念低頭吃紅薯:「以前他們出任務,你也這樣等嗎?」
「剛結婚那兩年,俺比你還沒出息。」趙大嫂吹著熱粥,語氣裡帶了點自嘲,「老趙一走,俺也去整夜聽門響。有人從院外經過,俺都以為他回來了。後來次數多了,才知道怕也沒有用。」
「你現在不怕了?」
趙大嫂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:「怕。可俺也去是軍屬,穿上這身軍裝的人有命令要服從。俺也去攔不住他,只能把家守好。」
蘇念念捏著勺柄,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她從前只覺得嫁給軍官有糧食供應,有家屬院住,不必再寄人籬下。直到凌晨看著軍車駛遠,才明白軍嫂兩個字里還藏著漫長的等待。
飯後,趙大嫂帶她去井邊洗衣裳。
幾位嫂子已經圍在那裡。昨晚離開的男人多,各家說話聲都比往日低。
一位年長嫂子見蘇念念過來,主動往旁邊挪了挪:「老陸頭回把媳婦留家裡,臨走前還托俺們照應。你缺水缺柴只管開口,別一個人悶在屋裡。」
另一位嫂子也接話:「俺家那口子跟陸副團長一個車。陸團辦事穩,帶兵又細,咱們跟著等便是。你若聽到外面有人亂傳話,千萬別往心裡去。」
蘇念念點頭:「謝謝嫂子們。我什麼都不缺,陸硯深走前都備好了。」
王翠花端著木盆從旁邊經過,聽見這句話,心裡泛起酸意。
她家男人只在後勤處值夜,昨晚根本沒跟著出任務。她原本還有幾分慶幸,可看見眾人都圍著蘇念念安慰,那點慶幸很快變成了不舒坦。
「陸副團長對媳婦可真細。」王翠花撇了撇嘴,「出個任務都要托半個院子照顧,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裡留了個三歲娃。」
趙大嫂將洗衣槌往盆邊一放:「你家男人沒去,俺們也沒求你照顧。少站在這兒說風涼話,惹急了俺也去,今日就把你的盆扔井裡。」
王翠花見幾位嫂子都看著自己,沒敢繼續招惹,端起盆走了。
蘇念念望著她的背影,沒有出聲。
趙大嫂擔心她多想,低聲說道:「王翠花就那張嘴。她家老周留在後勤,她心裡踏實,哪裡懂咱們的滋味。」
「我沒往心裡去。」蘇念念擰乾軍裝外套,動作慢了下來,「她有一句話說得也對。陸硯深連柴和米都替我備好了,我不能真像孩子一樣,什麼事都等旁人管。」
當天午後,蘇念念將剩下的粥熱了,又獨自炒了一盤青菜。
青菜有一點咸,她還是認真吃完。飯後,她把錢票重新數過,在本子上記下供銷社花去的每一筆。
太陽偏西時,她拿著小板凳坐到院門旁縫衣裳。
每有腳步聲經過,她都會抬頭。
有時是送菜的後勤兵,有時是從訓練場回來的戰士。那些面孔都很年輕,卻沒有她等的人。
趙大嫂過來叫她吃晚飯時,蘇念念已經在同一處針腳上縫了三遍。
「別看了,今日才第一天。」趙大嫂將針線從她手裡拿走,「跟俺回家。晚上人多些,省得你聽見點風聲便胡思亂想。」
蘇念念起身前,仍朝大門外望了一眼。
暮色壓住土路,遠處沒有車燈,也沒有發動機聲。
她摸了摸衣袋裡那張紙條,小聲說道:「他說幾天回來,可今天已經算一天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