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剛迷糊過去，尖銳的集合號便刺破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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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猛地睜開眼。
隔壁傳來櫃門被拉開的聲音，緊接著是皮帶扣合的輕響。那人動作快得驚人，蘇念念披衣下床時，陸硯深已經推門進來。
男人軍裝整齊，武裝帶勒在腰間，肩上背著行軍包。月下磨過的匕首收在腰側，褲腳扎進軍靴，整個人透著臨行前的冷肅。
蘇念念看見這副模樣，困意全散了。
「真要走？」她下意識攥住衣襟，「昨晚磨刀，就是因為你早知道會有任務？」
陸硯深來到床邊，按住她肩膀，讓她重新坐下：「只知道要待命，具體命令剛下來。我要出門幾天，歸期說不準。你留在院裡，別獨自往鎮上跑。」
院外已經亂了起來。
各家各戶接連亮燈，男人奔跑的腳步聲踩過石路。有人低聲叮囑妻子，有孩子被驚醒，哭聲剛冒出來，又被母親捂進懷裡。
蘇念念抓住陸硯深的袖口：「去哪裡？會不會有危險？」
男人眸色微沉：「任務保密，不能說。營里這麼多人一起去，沈參謀也在，你不用胡思亂想。」
「可你連什麼時候回來都不知道。」蘇念念抬起臉，聲音有些發顫，「家裡的事情我能照顧，你別掛心。你只告訴我，大概去幾天，我·也好有個盼頭。」
陸硯深答不出來。
任務命令只寫了集合地點，連他們這些帶隊幹部也不知道最終去向。也許三五天，也許更久。
他抬手替蘇念念理好散亂的衣領，指腹碰到她細嫩的脖頸，很快收了回去。
「灶邊的柴夠燒七八日，米缸在昨日添滿了。錢票還放在柜子第二層，真缺東西便找趙大嫂。晚上睡前檢查門閂，有人敲門先問清是誰。」
蘇念念聽得眼眶發熱：「你說這些，像是要走很久。」
陸硯深喉結一緊：「只是交代清楚，省得你遇事慌亂。若做飯怕火，便去趙大嫂家吃。別逞強，也別為了省糧餓肚子。」
屋外有人急聲喊道：「陸副團長，車還有五分鐘出發！」
「知道了。」
陸硯深回了一聲，轉頭便看見蘇念念已經穿好布鞋。
「我送你到院門口。」
「不用，外面冷。」
「我去披軍大衣。」蘇念念拉住他，手指收得更緊，「你昨晚說賭不起，我現在也不想躺回去。至少讓我看著你上車。」
陸硯深望著她泛紅的眼睛，最終取過軍大衣，將人嚴實裹住。
兩人剛走出屋門，趙大嫂也追著自家男人出來。她頭髮都沒梳，手裡抓著兩個還熱的窩頭，硬塞進老趙懷裡。
「路上記得吃。你胃不好，別又餓一天。俺在家守著孩子，你安心跟著部隊走。」
老趙將窩頭裝進口袋，低聲說道：「你多照看陸副團長家屬。弟妹剛隨軍，沒經歷過這種事。她若害怕，你便讓她到咱家睡。」
趙大嫂嘴上嫌棄：「用得著你交代？管好自己就成，回來少一塊皮，俺都不認你進門。」
話說得硬，她轉身時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。
蘇念念看見了，胸口越發緊。
院門外停著兩輛軍用卡車，吉普車已經發動。燈光照在一張嚴肅的臉上，戰士們背著裝備迅速登車，沒有人高聲說話。
沈參謀從前車跑過來，見蘇念念站在陸硯深旁邊，腳步微頓。
「嫂子，你放心，我們都跟著陸副團長。出發前他檢查了三遍人員和裝備，這趟肯定順當。」
他平日話多，此刻笑得也勉強。
蘇念念聽出他只是在安慰自己，卻仍點了點頭：「沈參謀，你們一路當心。他若忙起來不記得吃飯，你提醒他一聲。」
沈參謀趕緊應下：「嫂子交代的事，俺記得牢。等回來以後，你再做一盤西紅柿炒雞蛋，俺也想嘗能讓陸副團長吃三碗飯的手藝。」
陸硯深冷掃了他一眼：「上車。」
沈參謀脖子一縮，轉身跑了。
蘇念念被這段話沖淡一點慌亂，手仍抓著陸硯深的袖口。集合哨再次響起，周圍的男人陸續登車。
她知道不能再拖，只好慢鬆開手。
「我會鎖好門，也會按時吃飯。你不用急著趕，任務要緊，平安回來更要緊。」
陸硯深沒有動。
他看了她幾息，忽然抬手按住她後腦，將人輕帶到身前。
隔著厚重的軍大衣，蘇念念額頭碰上他胸口。男人身上有淡的皂角味，還混著皮革和刀油的氣息。
這個擁抱極短。
陸硯深很快鬆開她，低聲叮囑：「別怕。俺也去走後，你回屋再睡一會兒。天亮了，趙大嫂會過來。」
蘇念念仰頭問：「你會回來嗎？」
男人目光落在她臉上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會。」
車旁的戰士再次催促。陸硯深轉身登上吉普，車門合攏前，又朝她看了一眼。
蘇念念站在原地，軍大衣下的手緊攥住衣角。
車燈晃過家屬院的土牆。吉普率先駛出大門，兩輛軍用卡車緊隨其後。發動機的轟鳴越來越遠，最後只剩夜風卷過樹梢的聲音。
趙大嫂來到她身邊，握住她冰涼的手：「走吧，外頭冷。俺也去陪你回屋，天還沒亮，多少再睡一會兒。」
蘇念念搖頭：「俺也去不困。趙大嫂，你說他們這回要去幾天？」
趙大嫂看著空蕩的路口，心裡也沒底，卻仍撐起笑臉：「部隊的事，俺們問不著。以前也有半夜集合的時候，快則兩三天，慢則十來天，總歸會回來的。」
「若是十來天，一點消息都沒有嗎？」
「執行任務時不能往家裡遞信。」趙大嫂拍了拍她的手背，「你聽嫂子的，照常吃飯睡覺。男人在外頭最怕家裡出事，咱們把日子過穩了，他們才能安心。」
蘇念念隨著她回到院裡。
桌上的搪瓷缸還放著半杯涼水，磨刀石被陸硯深收進了柜子。灶邊的柴碼得整齊，米缸果然添得很滿。
他連她接下來幾日要用的東西都備好了，卻沒有留下半句多餘的話。
趙大嫂替她掖好窗縫，臨走前又叮囑：「天亮去俺家吃飯。俺去蒸窩頭，你別自己折騰灶火。」
蘇念念應了一聲，獨自坐回床沿。
隔壁房門敞著，床鋪收拾得平整，枕頭上連一道壓痕都沒有。她側耳聽了很久，再也聽不見男人翻身的動靜。
院裡徹底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