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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:紅印里的後怕

  陸硯深轉身時,正好看見那幾道紅痕。

  男人腳步停住,臉色頃刻沉了下去。

  「手怎麼了?」

  蘇念念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這才察覺手腕隱發脹。紅印繞在腕骨周圍,像是被人用力扣過。

  她回想一路上的情形,小聲說道:「應該是回來時攥的。沒什麼,只是有一點紅,睡一晚就會消。」

  陸硯深幾步來到桌前,握住她的手臂仔細查看。

  指痕的位置與他的手掌嚴絲合縫。

  是他留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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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男人喉結繃緊,伸手時動作慢了許多:「疼不疼?」

  「不疼。」蘇念念怕他自責,將手往袖口裡縮,「我皮膚薄,平時洗衣裳搓幾下也會紅。你當時大概還在生氣,才沒有注意力氣。」

  陸硯深沒有讓她把手藏起來。

  他打來一盆溫水,將乾淨毛巾浸濕擰乾,輕敷到她腕上。粗糲的指腹碰到紅痕邊緣,力道輕得像怕再添一道印子。

  「疼就說。」

  「真的不疼。那幾個人又沒有碰到我,你也沒有受傷,這件事已經過去了。」

  陸硯深低著頭,沒有回應。

  在外面時,他可以冷靜判斷那三人的動作。誰先抬手,誰想繞到側面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將人甩出去時,連落點都控制在草垛上,沒有真正傷到對方。

  回程握住蘇念念的手,他卻失了分寸。

  掌下這截腕骨太細,輕易便能留下痕跡。他一路都在想著那幾個人攔路時的眼神,竟沒發現自己攥得她發疼。

  蘇念念看著他緊鎖的眉頭,抬起另一隻手:「你也讓我看看。方才那人的鐵扣確實擦到你了。」

  陸硯深由著她拉過自己的手。

  麥色手背上只有一道淺白痕跡,連皮都沒破。蘇念念仍用溫毛巾替他擦了擦,確認沒有藏在指縫裡的傷口才放心。

  「你看,大家都沒事。」她將他的手推回去,「雪花膏還沒摔壞,紅糖也沒有灑。餅乾只是碎了幾塊,明早泡在熱水裡吃。」

  陸硯深抬眼:「你只惦記這些?」

  「花了錢和票買的,當然要惦記。」蘇念念頓了頓,見他臉色仍不好,又輕聲補充,「我也惦記你。剛才那人揮拳時,我很怕他打到你。」

  男人眸色微動:「怕我打不過?」

  蘇念念認真搖頭:「我知道你厲害,可拳頭落到身上總會疼。以後遇到這種人,我們繞開便是。你有軍紀在身,若真把人打傷,還會給你添麻煩。」

  陸硯深胸口沉得發悶。

  她什麼都不懂,卻先替他考慮軍紀和前程。她甚至沒有說自己害怕,只反覆確認他有沒有受傷。

  「蘇念念。」

  他聲音低啞了些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他們朝你走過來時,你為什麼不往後跑?」

  蘇念念愣了一下:「你讓我站在原地別動。我怕亂跑會讓你分心,所以一直拿著東西等你。」

  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,讓陸硯深半晌說不出話。

  他重新低下頭,將毛巾在溫水裡洗過。水已微涼,他倒掉後又添了一些熱水,繼續替她敷手腕。

  蘇念念坐在凳子上,任由他握著。

  「陸硯深,你是不是還在害怕?」

  男人手上動作一頓。

  「我沒有受傷,你為什麼比在巷子裡還緊張?」她看著他緊繃的下頜,「那時你只說了幾句話,動手也很快。回來以後,你連院門都檢查了兩遍。」

  陸硯深沉默許久,才緩開口:「我在你旁邊,他們都敢攔路。若你今日一個人過去……」

  後面的話沒有說完。

  蘇念念卻聽懂了。

  男人一路上的沉默並非生氣。他在外人面前越冷靜,回家後的怕便壓得越深。

  她心口發軟,主動將手指搭在他掌心:「我不會一個人走那條路。平日去鎮上,也會跟趙大嫂她們結伴。你不能每天都陪著我,總有訓練和任務要忙。」

  陸硯深五指收緊,察覺她輕蹙眉頭,又趕緊鬆開。

  他盯著手腕上的紅印,眉間壓著自責:「俺也去剛才弄疼你了。」

  「只有一點,早就不疼了。」蘇念念將手往他面前送了送,「你再這樣看下去,它也不會馬上消。先把買回來的東西收好,俺也去做飯。」

  她剛起身,便被陸硯深按回凳子。

  「今晚我做。」

  「你走了一路,還拎著那麼多東西,我不累。昨日剛學會西紅柿炒雞蛋,正好再做一次。」

  「手腕紅了,別碰鍋。」

  蘇念念有些無奈:「紅的是左手,右手可以拿鍋鏟。再說這點印子算不上傷,張大夫看見都要笑你緊張。」

  陸硯深沒有讓步,起身進廚房生火。

  蘇念念只好坐在桌邊整理東西。

  雪花膏的鐵盒沒有變形,兩根頭繩纏在一起。她將紅色那根取出來,對著牆上的小鏡子比了比,又重新放回紙袋。

  廚房裡很快傳來切菜聲。

  蘇念念抱著那包碎餅乾走到門邊:「今日買的東西太多了。以後再去供銷社,我只拿真正缺的。錢票放在柜子第二層,你若需要便自己取。」

  陸硯深背對著她切土豆:「給你的就是你的。」

  「俺也去替家裡收著,不會亂花。」蘇念念停了一下,又說道,「過幾日趙大嫂若去鎮上,俺也去想跟她再買幾隻雞蛋。你既然喜歡那道菜,我多做幾次,總能做得更好。」

  菜刀停在案板上。

  陸硯深轉過身:「你還想去鎮上?」

  「跟趙大嫂一起,不會走偏僻的地方。」蘇念念見他神色不對,趕緊解釋,「今日只是碰巧。鎮上平時人多,哪能次遇到這種事?」

  陸硯深擦淨手,走到她面前。

  男人比她高出許多,壓下來的影子將她完全籠住。他握住那截仍帶著紅痕的手腕,這一次力道克制到了極點。

  「以後出門必須跟著我,哪都不許自己去。」蘇念念怔住。

  這話聽著霸道,像是把她當成了離不得人照看的孩子。她本想反駁,目光卻落在男人握著自己的手上。

  那麼粗的一雙手,方才拎起一個成年男人都沒費多少力氣。如今替她揉著腕骨,指腹每挪一下都小心試探,生怕再弄疼她。

  到了嘴邊的話,忽然說不出來了。

  「你有任務的時候怎麼辦?」蘇念念仰頭看他,「總不能把我也帶去營里。我答應你,不獨自走偏路,去鎮上也跟嫂子們結伴。這樣行不行?」

  陸硯深唇線繃直,顯然仍不滿意。

  可他清楚,自己不能真將她鎖在院裡。蘇念念剛鼓起勇氣學做飯,願意走出去和家屬院的人相處。若因今日的事處限制她,只會讓她重新變得畏縮。

  「去哪裡,什麼時候回來,提前留句話。」陸硯深緩了語氣,「天黑前必須到家。遇見陌生人攔路,別跟對方爭,先往人多的地方走。」

  蘇念念認真記下,隨後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:「現在可以鬆開了嗎?你揉了這麼久,再揉下去,紅印都要被你揉深了。」

  男人低頭一看,趕緊撤了力。

  腕骨周圍的皮膚已經泛起薄紅,也不知是先前攥的,還是剛才揉的。

  陸硯深臉色又沉下去,轉身從紙袋裡拿出新買的雪花膏。

  蘇念念趕忙攔住:「這是抹臉的。」

  「售貨員說手也能抹。」

  他擰開鐵盒,指腹挑起一點白膏,輕塗在她腕間。淡的香味散開,粗糲的掌心托著她的手,一寸將雪花膏揉勻。

  蘇念念的臉越來越熱。

  一盒剛買的雪花膏,第一次打開,竟先用在了他攥出的紅印上。

  「我自己來。」她想收回手。

  陸硯深沒讓:「別動。」

  蘇念念只好站著。

  廚房灶膛里的火漸弱,鍋里還沒有下米。兩人誰都沒顧上。男人低著頭,全部心神都落在那幾道已經變淺的紅痕上。

  蘇念念看了他許久,輕聲說道:「今天在巷子裡,我其實很害怕。」

  陸硯深手指僵住。

  「可你擋在前面時,我就沒那麼怕了。」蘇念念抿了抿唇,眼底浮起一點柔軟的光,「陸硯深,跟你一起出門,我覺得很安心。」

  男人抬起眼,眸底壓了一路的冷意終於散開。

  他替她放下衣袖,將腕間的紅痕仔細遮住,嗓音仍有些啞。

  「我不是每次都能正好站在你身邊。」

  蘇念念聽出了他沒說完的擔憂,主動勾住他的小指:「可你今日站在那裡了。往後我也會照顧好自己,等你回來。」

  那根纖細的手指只輕勾著他。

  陸硯深卻像被什麼牢拴住,半晌沒有動。

  灶膛里的最後一點火光暗了下去。男人反手包住她的手,克制著力道,低聲開口。

  「蘇念念,我賭不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