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。」
那個字從顧淮安唇間逸出,快過了他的思緒。
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答應了什麼,話已出口。
約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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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詞彙,在他三十年井然有序的人生字典里,僅僅是個概念。
此刻從蘇晚卿嘴裡說出,卻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熱度,燙了一下他的神經。
周末如約而至。
下午五點,顧淮安換上一身質感極佳的休閒西裝,身形挺拔地在玄關處等著。
以他對蘇晚卿的了解,這場約會地點多半是需要提前一個月預定的高級餐廳,或是高雅的音樂會。
再不然也是某個私人的藝術品鑑酒會。
那些都是他熟悉且能夠從容掌控的場合。
然而,當蘇晚卿從樓上下來時,顧淮安眼底的預備與從容,凝定了一瞬。
她沒有穿華麗的晚禮服,甚至連裙子都沒穿。
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,一條淺藍色牛仔褲,腳上一雙乾淨的小白鞋。
長發隨意紮成高馬尾,臉頰素淨,透著一股剛走出大學校門的清爽。
「走吧,顧主任。」
蘇晚卿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,眼角眉梢都掛著笑。
「去哪裡?」
顧淮安問出了心底的疑惑。
「一個能讓你體驗人間煙火的好地方。」
蘇晚卿神秘地眨了眨眼。
半個小時後,顧淮安的勞斯萊斯停在一個路口。
這裡的停車位都劃得歪歪扭扭。
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,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。
空氣中,孜然和辣椒的混合香味濃烈得化不開。
眼前是江城最有名的夜市,人聲鼎沸,燈火通明。
陌生的氣味撲面而來,混雜著油脂,香料和人汗。
那股濃烈到嗆人的鮮活氣息灌入肺腑,讓他有片刻忘了如何呼吸。
穿著背心拖鞋的大叔吆喝著賣鐵板魷魚。
年輕的情侶手牽著手,在套圈的小攤前笑鬧。
食物的香氣,人群的喧囂,廉價音響里放著的流行歌曲,交織成一片粗糙而滾燙的生命力。
而這一切,都與他過去三十年的人生南轅北轍。
他看著眼前這片混亂而鮮活的景象,向來沉靜的目光失了焦點。
薄唇微啟,顯出一種全然的不知所措。
「下車啊。」
蘇晚卿已經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。
顧淮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剪裁考究的西裝,又看了看外面擁擠油膩的人群,動作遲緩下來。
他並非嫌棄,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種強烈的隔閡。
他像一個剛從無菌實驗室走出來的人,突然被拋進了一個喧囂熱鬧的菜市場。
「別那麼嚴肅嘛,顧主任。」
蘇晚卿看出了他的遲疑,繞到他這邊拉開車門,然後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。
她伸出手,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的手很軟,體溫隔著襯衫袖口傳來。
指溫觸碰到他皮膚的剎那,顧淮安背脊的肌肉倏然繃緊。
「跟我來。」
蘇晚卿不由分說地拉著他下了車。
「體驗一下,普通人的約會是什麼樣子的。」
就這樣,江城最高規劃部門的一把手,那個在無數重要會議上言出必行的顧淮安。
像個被拐賣的青年,被一個穿著T恤牛仔褲的女人,拉進了他從未涉足的人間煙火里。
人群潮水般湧來。
他本能地抗拒,眉心剛剛擰起,就被蘇晚卿緊握著的手拉進了人流。
她像一條靈活的魚,在人潮中穿行,一邊走,一邊興致勃勃地給他介紹。
「這家!他家的烤冷麵超好吃,要加雙份腸和芝士!」
「還有那個!臭豆腐!聞著臭吃著香,你一定要試試!」
「哇!糖畫!老闆,給我畫一個。嗯,畫一隻兔子!」
顧淮安全程被動地被她拖著走。
他那顆習慣於分析與規劃的大腦,在這片混沌的熱浪中徹底宕機。
所有既定的邏輯都失去了附著點。
蘇晚卿很快就買了一大堆吃的。
她把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塞到顧淮安手裡。
「嘗嘗。」
她自己先咬了一大口,吃得嘴角都沾了油光,眼睛卻亮晶晶的。
顧淮安看著手裡的肉串,又看她期待的眼神,遲疑了片刻。
他的人生中,從未在街邊吃過任何東西。
他的飲食,被營養師嚴格規劃,計量到每一克的蛋白質和碳水。
但最終,他還是張開了嘴。
在蘇晚卿明亮的注視下,他有些生硬地咬了一口。
牙齒咬破焦脆的外皮,辛辣滾燙的肉汁在他從未被如此冒犯過的味蕾上綻開。
那不是營養師計算出的精準風味,而是一種原始的,蠻橫的,卻無比直接的衝擊與滿足。
他的眼睫輕顫了一下。
味蕾上陌生的衝擊,讓他的表情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。
「怎麼樣?好吃吧?」
蘇晚卿得意地揚了揚眉。
顧淮安看著她那副等著他誇獎的神氣樣子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最終,還是矜持地點了點頭。
「還……可以。」
蘇晚卿的笑聲清脆地溢了出來。
她知道,對於顧淮安這種人,還可以這三個字,已經是最高級別的讚美了。
她拉著他,繼續往前走。
他們路過一個套圈的小攤。
攤位上擺滿了各種毛絨玩偶,顏色鮮艷,做工卻很粗糙。
蘇晚卿興致勃勃地花了二十塊錢,買了十個圈。
「看我的!」
她信心滿滿地站定,瞄準離她最近的一個粉色小豬。
圈嗖地一聲飛出,卻從豬的頭頂飛過,落在了後面的地上。
「哎呀,失誤!」
又一個圈飛了出去,砸在豬的鼻子上彈開了。
一連七八個圈丟出去,全都繞開了所有獎品。
蘇晚卿的臉都垮了。
她把最後兩個圈,塞到了一直在旁邊安靜看著的顧淮安手裡。
「你來!我就不信了,我們倆一個都套不中!」
顧淮安掂了掂手裡那兩個輕飄飄的塑料圈。
眉宇間流露出的,是一種面對無理數時的困惑。
這種毫無章法可言的遊戲。
「快點嘛!」
蘇晚卿催促道。
在女孩期待的目光下,顧淮安嘆了口氣,終於還是站到了那條白線後。
他沒有像蘇晚卿那樣隨手一丟。
他掂了掂手裡的塑料圈,側過身,眼神變了。
那種閒散褪去,目光陡然聚焦,如同在審視一張精密的城市規劃圖紙。
他的視線在攤位上的玩偶間移動。
他在用肉眼默算。
拋物線的軌跡,風速的影響,還有塑料圈的重量偏差。
然後,他動了。
手腕一抖,動作里有一種純粹的物理學美感。
小小的塑料圈脫手而出,在空中划過一道無可挑剔的弧線。
啪嗒一聲輕響。
它不偏不倚,穩穩套在角落裡那隻丑萌的黃色小鴨子身上。
周圍看熱鬧的人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。
攤主大叔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蘇晚卿也定住了。
她抱著懷裡還沒吃完的小吃,怔怔地看著顧淮安,又看了看那隻被套中的鴨子。
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這,這也可以?!
顧淮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將手裡剩下的最後一個圈隨手放在了桌上。
攤主不情不願地把那隻丑萌的鴨子遞了過來。
蘇晚卿接過鴨子抱在懷裡,還有些沒回過神。
她轉過頭,看向身邊的男人。
燈火闌珊下,他站在嘈雜的人群中,神色依舊清冷。
卻因為剛才那個乾淨利落的動作,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吸引力。
就在蘇晚卿看過去的那一瞬。
她清晰地看見,顧淮安的唇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極淡,卻真實的笑意。
那不是他慣常的客套與禮貌。
而是一種純然的,帶著些許少年般得意的笑,甚至蘊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。
那個笑容,讓她周遭鼎沸的人聲與燈火倏然遠去。
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唇角那一抹溫和的上揚。
她的心臟,在那一刻,重重地失序了一下。
原來,這座冰山笑起來是這個樣子的。
好看得讓人想不顧一切地將他據為己有。
她抱著那隻丑萌的鴨子,傻傻地看著他,心臟擂鼓般跳動。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地響起,很輕,很輕。
「顧淮安,你笑起來……真好看。」
顧淮安唇角剛剛揚起的弧度凝固了。
她的聲音像一隻手,攥住了他的心臟,讓那沉穩的搏動猝然亂了一步。
一股陌生的熱意從胸口直衝頭頂。
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,在她直白的話語面前應聲碎裂。
他像是被人撞破了心底的秘密,倉促地別開臉。
目光投向別處。
可那股熱意卻不受控制地爬上耳根,染上一層薄紅。
那驚鴻一瞥的笑意消失無蹤,只餘下被看穿後的窘迫與慌亂。
他清了清嗓子,開口時,嗓音比平時要緊繃幾分。
「人太多了。」
「我們……回去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