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媽,我好熱。」
虞小滿的額頭燙得像塊剛從爐膛里夾出來的鐵片。
虞姝將孩子整個摟進懷裡,一隻手覆住他的手腕。
掌心剛透出一點幽藍微光,還沒來得及壓進皮膚就滅了。
她剩下的靈力,已經壓不住第二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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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乘務員同志!」
虞姝抬頭喊人。
服務員趕過來,看見虞小滿燒紅的臉,嚇得趕忙俯下身。
「這孩子怎麼了?」
「發燒。車上有沒有大夫?」
「我去廣播裡問!」
服務員扭頭跑了。
虞小滿蜷在虞姝懷裡,身上抖得厲害。
他咬住嘴唇忍著,小手將虞姝的衣襟抓得滿是褶皺。
「媽媽,手腕癢。」
「別撓。」
虞姝把他的袖口往下扯了又扯,將蛇紋全部蓋住。
「媽媽抱著你,一會兒就好了。」
車內廣播很快響起。
「旅客同志們,四號車廂有一名兒童高燒,如果車上有醫務工作者,請到餐車協助。」
等了將近兩分鐘,前面車廂終於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身形瘦高的老人掀開門帘走進餐車。
花白頭髮,背脊挺直,身上那套藍布中山裝已經穿舊,肩肘處磨出了毛邊。
左胸口袋裡別著一支鋼筆。
他來到虞姝面前,先看孩子,又從衣兜里取出一隻舊皮藥箱。
「我是軍醫,讓我看看。」
虞姝打量了他幾眼。
老人手上帶著薄繭,指節修長有力,打開藥箱時熟練利落。
這雙手常年拿刀拿針,做不得假。
「您貴姓?」
「傅仁和。」
老人已經蹲下,將三根手指搭上虞小滿的手腕。
虞姝隨即用左手壓住孩子的小臂內側,恰好擋住往上蔓延的蛇紋。
傅仁和只搭在腕關節上方,沒有再往下探。
「脈浮數,跳得太快。」
他邊診脈邊問:「剛才受過驚嚇?」
「嗯。」
虞姝答得簡短。
「車上出了事,孩子被人販子抓過。」
傅仁和抬頭看了她一眼,點了下頭,沒再追問。
他翻開虞小滿的眼皮看過,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後頸。
「驚嚇過度,又受了寒,所以燒得急。有沒有抽搐?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那還好。」
傅仁和從藥箱裡取出一小包退燒藥粉。
「先吃半包,用溫水沖開。下車以後不能再耽擱,馬上送醫院。」
乘務員已經端來熱水。
虞姝接過水碗,一手托著虞小滿的後腦,慢慢將藥餵進去。
虞小滿苦得整張小臉都皺起來。
「好苦。」
「良藥苦口。」
傅仁和收起藥包,視線落到虞姝臉上。
剛才只顧著看孩子,這會兒離得近了,他才瞧清虞姝的情況。
「同志,你自己的臉色也不對。」
「老毛病。」
「什麼老毛病?」
傅仁和伸出手,沒有半點客氣。
「手腕給我。」
虞姝遲疑了一下,還是把左手遞過去。
傅仁和的指腹才觸到她的脈搏,眉間的皺紋便深了。
「你這脈沉遲無力,氣血虧得太厲害。還有這體溫,也低得不正常。」
「生過一場大病,一直沒好利索。」
虞姝抽回手腕。
傅仁和盯著她看了好一陣。
行醫四十年,各種疑難雜症他都遇到過。
體虛的人也會畏寒,脈象卻不會冷成這樣。
虞姝身上的寒意已經透進了脈里,體內那點熱氣像是正在被什麼慢慢抽走。
「到了軍區,一定得去醫院。」
傅仁和說得嚴肅。
「你這病拖不起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虞姝點頭。
「謝謝傅大夫。」
傅仁和沒有馬上離開。
他看看虞姝懷裡的孩子,又瞧了瞧她單薄的棉衣和發灰的手。
「你們母子去軍區探親?」
「找孩子父親。」
「哪個部隊?」
虞姝停了一下才答。
「第七野戰團,賀崢嶸。」
傅仁和正在收拾藥箱,聽見這個名字,手停了整整三秒。
他重新抬頭打量虞姝,眉間那幾道紋越壓越深。
「你說賀崢嶸?」
「對。」
虞姝看著他。
「傅大夫認識?」
傅仁和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合上藥箱,扣好搭扣,站起身。
「認識。」
應完這一聲,他便提著藥箱往自己的車廂走。
走出幾步,傅仁和又停住。
「到站以後,你們母子跟著我。」
虞姝抬了抬眉。
「為什麼?」
傅仁和背對著她。
「賀崢嶸那個人,不好找。」
說完,他穿過連接處,身影很快被門帘擋住。
虞姝低頭看向懷裡的虞小滿。
退燒藥吃下去以後,孩子的體溫似乎降了些,臉上沒剛才那麼紅,呼吸也漸趨平穩。
「媽媽。」
虞小滿閉著眼,聲音含糊不清。
「嗯?」
「那個爺爺認識爸爸。」
「媽媽聽見了。」
「那我們是不是快到了?」
虞姝把他往懷裡攏了攏。
「快了。」
虞小滿唇邊彎出一點笑,迷迷糊糊嘟囔完,便睡了過去。
「小滿要給爸爸看看媽媽的手……讓他賠。」
虞姝低頭看了孩子一陣,沒有接這句話。
車窗外,成片的白樺林已經被松林取代。
鐵軌兩旁開始出現軍綠色哨塔和鐵絲網。
風雪深處,北境第三軍區的輪廓越來越清晰。
虞姝將右手藏進袖子。
灰白石紋已經爬到指關節。
還能撐多久,她心裡有數。
至少今天,母子倆還活著。
餐車另一頭,傅仁和回到自己的位置,卻沒有閉眼休息。
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本舊筆記,翻到五年前留下的那頁記錄。
紙上寫著幾行字:
「十一月十七日,邊境搜救傷員轉入縣醫院。女性,年齡不詳,體溫異常偏低,脈象無法歸類。賀紹勛之子賀崢嶸送入。次日傷員失蹤,未留姓名。」
傅仁和用拇指摩挲著那頁紙,抬頭望向餐車的方向。
「五年了。」
他低聲念叨。
「她居然還活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