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車停靠在北境第三軍區外圍的小站時,天已經暗了大半。
風雪裹著松脂氣息迎面撲來。
虞姝抱著虞小滿下了車,唐小禾緊緊拽著她的衣角。
傅仁和提著藥箱走在前頭,步子放得不快,也沒回頭催她們。
杜和平追到站台邊,遞來一張證明信。
「到了門崗就出示這個,說是列車乘警開的協助證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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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謝謝杜同志。」
杜和平看看她的臉,還是有些不放心。
「虞同志,你這身體,真能走到團部?」
「死不了。」
虞姝接過信紙,疊好塞進棉衣內兜。
傅仁和已經在站外攔下一輛順路的軍用卡車。
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,瞧見這一群婦女孩子,二話不說便掀開了後斗上的帆布。
「上來吧,我正好回團部送零件。」
虞姝先把虞小滿抱上車斗。
退燒藥壓住了熱度,他的精神好了些,一雙眼睛亮亮的,直往越來越近的軍營看。
「媽媽,快到了嗎?」
「快了。」
卡車顛簸著駛過一段碎石路。
鐵絲網沿著道路兩旁向前延伸,哨塔隔一段立著一座。
夜色里的松林黑沉沉的,看不清深處。
虞姝把右手藏在袖筒里。
石紋帶來的灼痛一陣接著一陣,已經開始往上竄。
她閉上眼歇了片刻。
再撐一會兒。
第七野戰團訓練場上,零下三十度的夜風颳得人臉生疼。
三百多號戰士背著四十斤的負重包,在齊膝深的積雪裡跑完了最後一公里。
賀崢嶸站在終點線旁,軍大衣敞著,露出裡面緊繃的軍綠毛衣。
他手裡攥著秒表,逐個看著衝線的戰士。
「一排最後三名,明天加一個五公里。」
「是!」
「二排整體慢了四分鐘。排長留下,其他人回去。」
周秉山夾著筆記本從指揮棚里出來,先看了看已經暗下來的天,又轉頭看向賀崢嶸。
「行了,都零下三十多度了,你自己也該回去了。」
賀崢嶸沒動。
胸口忽然狠跳了一下。
心窩處鑽進一股尖銳的寒意,連著五臟六腑都扯得發緊。
緊接著,貼身口袋裡的半枚鋁製軍牌熱了起來。
那熱度透過衣料,直燒掌心。
周秉山發現他按住了胸口。
「怎麼了?舊傷又犯了?」
「沒有。」
賀崢嶸放下手,臉上仍和平常一樣。
「去醫務室看看,別硬扛。」
「不用。」
他垂下眼,把軍大衣扣到最上面那顆。
燙意仍貼著胸口遊走,牽過來的卻是一股不知從何處來的寒氣,隔得很遠,又真真切切存在著。
五年了。
這半枚軍牌從沒這樣燙過。
賀崢嶸抬頭望向營區大門。
夜色深沉,從這裡什麼也看不見。
門崗處,軍用卡車停穩。
虞姝抱著虞小滿跳下車斗,雙腳落地時,膝蓋沒能撐住,往下彎了一截。
傅仁和伸手想扶,被她側身避開。
「我自己能走。」
傅仁和沒有多說,提著藥箱徑直去了門崗值班室。
「我是七野軍醫傅仁和,這是我的證件。」
值班哨兵接過證件,仔細翻看了一遍。
「傅醫生,您身後這幾位是?」
虞姝走上前,把杜和平開的證明信和紅松溝公社的介紹信一併遞過去。
「虞姝,紅松溝公社社員。來尋親。」
哨兵看過介紹信,又抬頭核對她的模樣。
「尋親?找誰?」
「第七野戰團,賀崢嶸。」
哨兵翻信的手停了停。
「賀團長?」
「對。」
「同志,你有軍屬接洽證明嗎?」
「沒有。」
哨兵犯了難。
「沒有接洽證明,我不能放你進去。你得在這兒等著,我給團部打電話確認。」
「打吧。」
虞姝抱著虞小滿,退到門崗旁邊的風擋後頭。
唐小禾挨著她站,小臉已經凍得發紫。
虞小滿卻沒老實待著。
他從虞姝懷裡滑下來,踮起腳扒住鐵門的柵欄往裡看。
門崗後是一條直通營區的水泥路,路盡頭亮著燈,訓練場邊還聚著一片沒散的人影。
虞小滿越過鐵門和水泥路,很快找到了訓練場邊最高的那個人。
寬肩窄腰,背脊挺得筆直,在人群里格外顯眼。
虞小滿的心越跳越快。
害怕和緊張都挨不上邊。
他只覺得血管深處湧起一股熟悉的暖意,熱乎乎地往四肢鑽。
在結界裡,他趴在媽媽身邊睡覺,夢裡常能聽到這樣的心跳聲。
沉穩,有力,滾燙。
是他。
「媽媽。」
虞小滿回過頭,眼睛亮得驚人。
「我看見他了。」
虞姝低頭看著兒子。
「等著。」
「可是媽媽,他就在那兒!」
「等哨兵打完電話。」
虞小滿抿著嘴,先看了一眼媽媽越來越灰敗的臉,又轉頭望向鐵門裡面。
賀崢嶸已經轉身,正要往指揮棚那邊走。
虞小滿顧不得了。
矮小的身子往下一縮,竟從鐵門柵欄的縫隙里鑽了進去。
「小滿!」
虞姝喊了一聲。
哨兵也反應過來。
「哎!小孩!站住!」
虞小滿根本沒停。
四歲半的孩子在雪地里跑得東倒西歪,兩條小短腿使足了勁兒往前蹬。
積雪沒過小腿肚,他摔了一跤,手腳並用爬起來,接著往前跑。
訓練場邊,賀崢嶸正在和周秉山交代明天的訓練安排。
「周政委,明天早操提前半小時。」
「行。」
周秉山應下,朝他身後看了一眼。
「那邊是不是有個小孩在跑?」
賀崢嶸轉過身。
一個裹著破舊棉襖的小人兒正在朝他狂奔。
雪深路滑,孩子跑得跌跌撞撞,鼻涕都甩了出來,臉蛋也凍得通紅。
那雙眼睛漆黑明亮,眼尾稍稍上挑。
賀崢嶸胸前的鋁牌又燙了一下,比前一次更狠,分明在回應這個孩子。
虞小滿衝到他跟前,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小小的身體貼上來,熱得燙人。
訓練場上還沒走完的戰士紛紛停住。
周秉山手裡的筆記本險些落進雪裡,遠處幾個班長互相看了看,誰也沒敢出聲。
虞小滿仰起臉,鼻尖凍得通紅,眼淚含在眼眶裡,怎麼也不肯掉。
「爸爸!」
整個訓練場一下沒了人聲。
賀崢嶸低頭看著抱住自己腿的孩子,許久沒動。
這張小臉上的眉骨和下頜線,幾乎和他年輕時照片裡的模樣一樣。
那雙眼尾上挑的眼睛,卻屬於另一個人。
胸口的鋁牌還在發燙。
賀崢嶸沒說話,也沒有推開孩子。
周秉山先回過神,壓低嗓子湊了過來。
「崢嶸,這孩子……」
賀崢嶸越過虞小滿的頭頂,望向門崗。
鐵門後,一個單薄的身影正扶著柵欄站著。
風雪遮住了她大半面容,卻遮不住那雙與孩子一模一樣的眼睛。
他盯著那道身影,五年前雪夜裡的記憶重新翻了上來。
懷中那具冷透的身體,那張看不清的臉,還有雪色間唯一鮮明的淚痣,都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