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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0章 訓練場上的寒戰

  列車停靠在北境第三軍區外圍的小站時,天已經暗了大半。

  風雪裹著松脂氣息迎面撲來。

  虞姝抱著虞小滿下了車,唐小禾緊緊拽著她的衣角。

  傅仁和提著藥箱走在前頭,步子放得不快,也沒回頭催她們。

  杜和平追到站台邊,遞來一張證明信。

  「到了門崗就出示這個,說是列車乘警開的協助證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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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謝謝杜同志。」

  杜和平看看她的臉,還是有些不放心。

  「虞同志,你這身體,真能走到團部?」

  「死不了。」

  虞姝接過信紙,疊好塞進棉衣內兜。

  傅仁和已經在站外攔下一輛順路的軍用卡車。

  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,瞧見這一群婦女孩子,二話不說便掀開了後斗上的帆布。

  「上來吧,我正好回團部送零件。」

  虞姝先把虞小滿抱上車斗。

  退燒藥壓住了熱度,他的精神好了些,一雙眼睛亮亮的,直往越來越近的軍營看。

  「媽媽,快到了嗎?」

  「快了。」

  卡車顛簸著駛過一段碎石路。

  鐵絲網沿著道路兩旁向前延伸,哨塔隔一段立著一座。

  夜色里的松林黑沉沉的,看不清深處。

  虞姝把右手藏在袖筒里。

  石紋帶來的灼痛一陣接著一陣,已經開始往上竄。

  她閉上眼歇了片刻。

  再撐一會兒。

  第七野戰團訓練場上,零下三十度的夜風颳得人臉生疼。

  三百多號戰士背著四十斤的負重包,在齊膝深的積雪裡跑完了最後一公里。

  賀崢嶸站在終點線旁,軍大衣敞著,露出裡面緊繃的軍綠毛衣。

  他手裡攥著秒表,逐個看著衝線的戰士。

  「一排最後三名,明天加一個五公里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「二排整體慢了四分鐘。排長留下,其他人回去。」

  周秉山夾著筆記本從指揮棚里出來,先看了看已經暗下來的天,又轉頭看向賀崢嶸。

  「行了,都零下三十多度了,你自己也該回去了。」

  賀崢嶸沒動。

  胸口忽然狠跳了一下。

  心窩處鑽進一股尖銳的寒意,連著五臟六腑都扯得發緊。

  緊接著,貼身口袋裡的半枚鋁製軍牌熱了起來。

  那熱度透過衣料,直燒掌心。

  周秉山發現他按住了胸口。

  「怎麼了?舊傷又犯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賀崢嶸放下手,臉上仍和平常一樣。

  「去醫務室看看,別硬扛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他垂下眼,把軍大衣扣到最上面那顆。

  燙意仍貼著胸口遊走,牽過來的卻是一股不知從何處來的寒氣,隔得很遠,又真真切切存在著。

  五年了。

  這半枚軍牌從沒這樣燙過。

  賀崢嶸抬頭望向營區大門。

  夜色深沉,從這裡什麼也看不見。

  門崗處,軍用卡車停穩。

  虞姝抱著虞小滿跳下車斗,雙腳落地時,膝蓋沒能撐住,往下彎了一截。

  傅仁和伸手想扶,被她側身避開。

  「我自己能走。」

  傅仁和沒有多說,提著藥箱徑直去了門崗值班室。

  「我是七野軍醫傅仁和,這是我的證件。」

  值班哨兵接過證件,仔細翻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傅醫生,您身後這幾位是?」

  虞姝走上前,把杜和平開的證明信和紅松溝公社的介紹信一併遞過去。

  「虞姝,紅松溝公社社員。來尋親。」

  哨兵看過介紹信,又抬頭核對她的模樣。

  「尋親?找誰?」

  「第七野戰團,賀崢嶸。」

  哨兵翻信的手停了停。

  「賀團長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同志,你有軍屬接洽證明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哨兵犯了難。

  「沒有接洽證明,我不能放你進去。你得在這兒等著,我給團部打電話確認。」

  「打吧。」

  虞姝抱著虞小滿,退到門崗旁邊的風擋後頭。

  唐小禾挨著她站,小臉已經凍得發紫。

  虞小滿卻沒老實待著。

  他從虞姝懷裡滑下來,踮起腳扒住鐵門的柵欄往裡看。

  門崗後是一條直通營區的水泥路,路盡頭亮著燈,訓練場邊還聚著一片沒散的人影。

  虞小滿越過鐵門和水泥路,很快找到了訓練場邊最高的那個人。

  寬肩窄腰,背脊挺得筆直,在人群里格外顯眼。

  虞小滿的心越跳越快。

  害怕和緊張都挨不上邊。

  他只覺得血管深處湧起一股熟悉的暖意,熱乎乎地往四肢鑽。

  在結界裡,他趴在媽媽身邊睡覺,夢裡常能聽到這樣的心跳聲。

  沉穩,有力,滾燙。

  是他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虞小滿回過頭,眼睛亮得驚人。

  「我看見他了。」

  虞姝低頭看著兒子。

  「等著。」

  「可是媽媽,他就在那兒!」

  「等哨兵打完電話。」

  虞小滿抿著嘴,先看了一眼媽媽越來越灰敗的臉,又轉頭望向鐵門裡面。

  賀崢嶸已經轉身,正要往指揮棚那邊走。

  虞小滿顧不得了。

  矮小的身子往下一縮,竟從鐵門柵欄的縫隙里鑽了進去。

  「小滿!」

  虞姝喊了一聲。

  哨兵也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哎!小孩!站住!」

  虞小滿根本沒停。

  四歲半的孩子在雪地里跑得東倒西歪,兩條小短腿使足了勁兒往前蹬。

  積雪沒過小腿肚,他摔了一跤,手腳並用爬起來,接著往前跑。

  訓練場邊,賀崢嶸正在和周秉山交代明天的訓練安排。

  「周政委,明天早操提前半小時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周秉山應下,朝他身後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那邊是不是有個小孩在跑?」

  賀崢嶸轉過身。

  一個裹著破舊棉襖的小人兒正在朝他狂奔。

  雪深路滑,孩子跑得跌跌撞撞,鼻涕都甩了出來,臉蛋也凍得通紅。

  那雙眼睛漆黑明亮,眼尾稍稍上挑。

  賀崢嶸胸前的鋁牌又燙了一下,比前一次更狠,分明在回應這個孩子。

  虞小滿衝到他跟前,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
  小小的身體貼上來,熱得燙人。

  訓練場上還沒走完的戰士紛紛停住。

  周秉山手裡的筆記本險些落進雪裡,遠處幾個班長互相看了看,誰也沒敢出聲。

  虞小滿仰起臉,鼻尖凍得通紅,眼淚含在眼眶裡,怎麼也不肯掉。

  「爸爸!」

  整個訓練場一下沒了人聲。

  賀崢嶸低頭看著抱住自己腿的孩子,許久沒動。

  這張小臉上的眉骨和下頜線,幾乎和他年輕時照片裡的模樣一樣。

  那雙眼尾上挑的眼睛,卻屬於另一個人。

  胸口的鋁牌還在發燙。

  賀崢嶸沒說話,也沒有推開孩子。

  周秉山先回過神,壓低嗓子湊了過來。

  「崢嶸,這孩子……」

  賀崢嶸越過虞小滿的頭頂,望向門崗。

  鐵門後,一個單薄的身影正扶著柵欄站著。

  風雪遮住了她大半面容,卻遮不住那雙與孩子一模一樣的眼睛。

  他盯著那道身影,五年前雪夜裡的記憶重新翻了上來。

  懷中那具冷透的身體,那張看不清的臉,還有雪色間唯一鮮明的淚痣,都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