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得馬上聯繫前方站點的公安。」
杜和平從餐車回來時,臉上的那點輕鬆已經散了。
他把乘務員叫到兩節車廂中間,低聲交代幾句。
乘務員聽完,當即去鎖前後兩道車門。
虞姝抱著虞小滿坐在原處。
杜和平來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
「同志,我已經跟前方站聯繫上了。站里會安排公安接應,不過我有個想法,得先跟你商量。」
「說。」
「那個女人,我準備讓她照常下車。」
虞姝抬了抬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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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和平把嗓音壓得更低。
「現在就把她扣住,接應的人看見情況不對,肯定扭頭就跑。放她按原計劃下去,外面的人才會露面。」
「拿她釣後頭的人。」
「對。」
杜和平點頭。
「你們母子必須留在車上,不能跟著下去。真出了岔子,我顧不上你們。」
虞小滿從虞姝懷裡鑽出半個身子。
「杜叔叔。」
「嗯?」
「那個戴灰帽子的叔叔不止一個人。」
杜和平頓了頓。
「你還聽見什麼了?」
「小禾姐還告訴我一句。」
虞小滿掰著手指頭回憶。
「她說,那個男的跟別人打過電話,電話里說,『老三,你帶車來』。既然有老三,那前面很可能還有老大和老二。」
杜和平聽得脊背都繃緊了。
「三個人?」
「至少三個。」
奶聲奶氣的一番話,從一個四歲孩子嘴裡說出來,格外認真。
「而且他們還有車。人一到手,肯定馬上拉走。」
杜和平站起身,略緩了一下。
「我再去給公安補個信。」
他快步走了。
虞姝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。
「你這腦瓜子,跟誰學的?」
虞小滿答得理直氣壯。
「跟媽媽學的。」
虞姝抬手彈了他一下腦門。
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開始放緩。
外頭的白樺林稀疏起來,隔著蒙了水汽的玻璃,已經能看見灰撲撲的小站台和一排矮房子。
杜和平從前面趕回來。
「到了。你們去餐車等著,別出來。」
虞姝應了一聲,抱著虞小滿轉去餐車。
透過餐車的小窗,站台上的情況看得很清楚。
列車停穩,車門打開。
那個女人販子被解開繩扣,僵著腳走下車。
臉上雖然還堆著笑,那笑怎麼看都透著假。
兩個便衣公安遠遠跟在後面,裝成剛下車的普通旅客。
站台上沒多少人。
虞姝一張張臉看過去。
第一個,靠著柱子抽菸的中年男人。
頭上戴著灰棉帽,左手始終插在口袋裡。
第二個,蹲在售票亭旁邊修鞋的瘦子。
鞋攤上只放了兩雙鞋,眼睛卻總往出站口瞟。
第三個,守著站台盡頭一輛板車。
那人戴著棉耳帽,身旁扔著兩條麻袋。
虞姝盯住那兩條麻袋。
其中一條動了。
「小滿。」
「嗯?」
「看見那輛板車了嗎?」
虞小滿踮起腳,趴到窗邊看了兩眼。
「媽媽,麻袋裡有人。」
虞姝已經起身。
餐車服務員正拿抹布擦桌子,她走過去問道:「同志,站台上那輛板車,是你們站里的?」
服務員探頭看了看。
「不是,那是外面來拉貨的。」
「幫我叫杜乘警,快些。」
服務員被她的樣子嚇住,丟下抹布就跑。
沒過一分鐘,杜和平從站台那頭折了回來。
「出什麼事了?」
「板車。」
虞姝抬手指向窗外。
「麻袋裡裝著人。」
杜和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條麻袋恰好又動了一回,比剛才動得更厲害,裡頭的人分明正在掙扎。
「操。」
杜和平罵了一聲,轉身衝出餐車。
那頭,女人販子已經走到灰帽子男人面前。
「是張嬸讓我來的。」
暗號剛對上,灰帽子便伸手去接她手裡的布包。
跟在後面的便衣公安同時亮明身份。
「別動!公安!」
灰帽子反應很快,轉身拔腿就跑。
修鞋的瘦子一腳踹翻鞋攤,也朝貨場方向逃。
趕板車的人揚起鞭子,狠狠抽了一下騾子。
受驚的牲口拉著板車,軲轆轆沖向站台出口。
「攔住板車!」
杜和平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「麻袋裡有孩子!」
兩個公安已經追著灰帽子和瘦子去了,站台上一時抽不出人手。
騾子越跑越快,拖著板車直奔出口。
虞姝隔著餐車窗口看得清楚。
出了車站,外面全是岔路,再想追就難了。
餐車門外只有三步台階。
她把虞小滿交給服務員,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,轉身跳下站台。
沒往板車那邊追,虞姝直奔站台旁邊那排貨筐。
最前面的筐里裝著凍白菜,筐底壓了一根扁擔。
虞姝抽出扁擔,掄手甩了出去。
扁擔貼著地面轉過半圈,正卡到騾子前蹄下面。
騾子踩上去,當場打了個趔趄。
板車朝旁邊狠狠一歪,車輪卡進站台邊沿的石坎,終於停住。
趕車的人跳下來就跑。
杜和平這時已經趕到,一把薅住對方的後領。
兩個人滾倒在地,他用膝蓋頂住那人的腰背,將人牢牢壓在地上。
「別動!」
虞姝跑到板車邊,彎腰解開麻袋口。
一顆頭髮亂蓬蓬的小腦袋露了出來。
唐小禾。
她嘴裡塞著布條,雙手反綁在身後,眼睛哭得紅腫。
看見虞姝,眼淚一下涌了出來。
虞姝取掉她嘴裡的布條。
「沒事了,出來吧。」
唐小禾放聲大哭,撲進虞姝懷裡。
虞姝拍著她的後背。
「不哭了,壞人都抓住了。」
站台另一邊,灰帽子和修鞋的瘦子也被公安按住。
杜和平押著趕車的人回來,滿頭滿臉都是土,嘴角還蹭破了一塊,卻笑得很痛快。
「同志,你這手扔扁擔,比我們平時訓練還准。」
虞姝沒什麼表情。
「運氣好。」
她抱起唐小禾往餐車走。
到了台階下面,腿上忽然失了力。
她扶住車廂邊的鐵把手,停了兩秒才站穩。
剛才那一陣跑動,再加上甩扁擔,對如今的她已經算是極限。
右手背上的石紋開始發燙。
「阿姨,你沒事吧?」
唐小禾仰著臉問。
「沒事。」
虞姝重新站直。
「走,上車。」
餐車裡,虞小滿早就趴在窗口看完了前後的經過。
見媽媽抱著唐小禾回來,他蹬著兩條小短腿跑過去。
「小禾姐!你沒事吧?」
唐小禾擦了擦眼淚,點點頭。
「你媽媽好厲害。」
虞小滿挺起小胸脯,一臉驕傲。
「那當然。」
虞姝將兩個孩子安頓到座位上,自己靠回椅背,合上眼睛。
實在太累了。
眼下還不能倒。
列車汽笛響了一聲。
站台上的事情已經處理妥當,四名人販子全被公安押走。
杜和平回到車上,拍掉制服上的土,來到虞姝面前。
「同志,人都抓住了。這回多虧你和孩子幫忙。」
「唐小禾怎麼安排?」
虞姝仍閉著眼。
「公安會聯繫她家裡。不過她說家在省城,家屬趕來得等幾天。」
「那就先跟著我們。」
虞姝睜眼看了看縮在虞小滿旁邊的唐小禾。
「到了軍區再作安排。」
杜和平想了想,點頭答應。
「也行,我給你開份證明。」
列車重新開動。
窗外的小站越來越遠。
虞小滿靠在虞姝腿邊,忽然皺起小臉。
「媽媽,我好熱。」
虞姝低頭一看。
孩子臉上紅得厲害,額頭全是細汗。
手掌貼上去,燙得嚇人。
他的右手腕處,那圈金色蛇紋已經越過袖口,正一點點往上爬。
虞姝按住他的手腕,動作停了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