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條被蘇冉收進了貼身口袋。她沒再拿出來看,但每天換衣服時指尖會碰到,確認它還在。
冷戰還在繼續,只是冷得不再那麼刺骨了。
兩人依然不同桌吃飯,不主動說話。但灶上每天早上都溫著半壺水。顧征的軍大衣乾乾淨淨掛在門口,洗了又烤,烤了再穿。他們像兩條平行線,各自忙各自的,卻在同一間屋子裡維持著某種不約而同的照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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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下午,陳曉抱著半筐空藥瓶進來,愁眉苦臉:"蘇大夫,三營和邊防排的藥膏都見底了。手都攪腫了,還是供不上。二營衛生員還反映,兩批藥膏的黏稠度不一樣,怕藥效差得大。"
蘇冉指尖停在病例本的"舊傷復發率"那一行。她早料到有這一天。手工配藥批次不穩,產量也上不去,永遠只能小範圍用。想推得開,就得走官方備案,納入軍區藥材標準化供應。
"知道了。你先按連隊分好庫存,優先供給邊防排。"
等陳曉出去,她拉開抽屜,從最裡面翻出一張舊報紙——前年軍區機關報上的一則簡訊,預告醫務處正在醞釀《民間驗方整理與扶持暫行辦法》。上一世,這個政策是臘月底正式出台的,各地擠破頭申報,最終只有三個方子通過。
離政策出台還有不到兩個月。
她把所有臨床數據提前備齊,政策一下來就第一時間報上去,就能搶在最前面。
說干就干。
蘇冉把兩個多月的一百二十七份病例全抱出來,按病症分類,每份附上用藥前後症狀對比、康復天數、隨訪記錄,患者簽字一一對應。又列了張藥效對比表,把手工藥膏和供銷社成品藥從康復周期、止痛效果、副作用三個維度做了詳細對比。
陳曉幫著抄錄,手腕發酸,忍不住抬頭:"蘇大夫,這些數據醫務處能認嗎?上次吳主任那態度,明擺著瞧不上咱們。"
蘇冉筆尖沒停:"現在瞧不上,不等於以後也瞧不上。提前把底子打紮實,真到了風口上,才接得住。"
她沒說重生的事。
材料整理到第五天,蘇冉抱著一摞裝訂好的文件去了所長辦公室。王所長正看報紙,見她進來忙放下:"小蘇,什麼事?"
蘇冉把材料放在桌上:"我想申請把巡診用的傷科外敷藥方,上報軍區醫務處備案,走標準化生產流程。這是所有臨床數據和病例。"
王所長愣了一下,笑容僵了半拍:"哎喲小蘇,步子邁得夠大。民間藥方想進軍區藥材目錄?吳主任最講規矩,多少老中醫報上去都被打回來了,你這個剛做了兩個月,怕是……"
"數據在這兒,效果也在這兒。麻煩您幫我把材料報上去,批不批是上面的事,至少讓我們試試。"
王所長摸著下巴,眼珠轉了轉。半晌,他笑著點頭:"行,材料我給你報。不過醜話說前頭,吳主任那關嚴,大概率通不過。你別抱太大希望。"
他答應得比預想中痛快。蘇冉道了謝,沒多留。走到門口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王所長已經重新拿起報紙,臉上的笑意還沒散盡,眼睛卻盯著窗外,像在盤算什麼。
從所長辦公室出來,天又飄起碎雪。蘇冉站在台階上,往團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訓練場隱約傳來口號聲,震得雪末子簌簌往下落。
她轉身下了台階。
這件事,她自己走。
晚上回到家,堂屋的爐子燒得正旺。蘇冉推門進去,發現顧征已經先回來了,正站在八仙桌旁看她放在上面的那摞草稿。他顯然沒聽到她進來,軍大衣還穿在身上,雪水順著衣擺滴在地上,人卻看得很專注。
蘇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有出聲。
顧征忽然抬頭,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他明顯愣了半拍,隨即把紙頁放回原處:"回來了。"
"嗯。"蘇冉應了聲,走進去把手裡的包放下。兩人隔著桌子站著,誰都沒先開口。爐子裡的煤塊嗶剝響了一聲,濺起幾點火星。
最終還是顧征先打破了沉默。他指了指桌上的材料:"你要報藥方備案?"
"嗯。"蘇冉抬頭看他,"手工配藥供不上了,想走標準化生產。"
顧征沉默了一瞬。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藥效對比表,看了幾秒:"數據做得不錯。但吳主任這個人,不見兔子不撒鷹。光有病例不夠,最好再附一份藥材來源說明,把每味藥的產地、炮製方法都寫清楚。他挑不出刺,才不會壓你的材料。"
蘇冉愣了一下:"藥材來源,我已經在整理了。"
她的聲音不自覺輕了下來,目光落在他被雪水打濕的褲腿上:"你……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?"
"團部沒事。"顧征把表格放回原處,解開軍大衣往東屋走,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,"材料報上去之前,再檢查一遍。王所長這人,不會白給你跑腿。"
門關上了。
蘇冉站在原地,看著桌上的材料。爐子上的水壺開始冒氣,她走過去,把氣嘴上的木塞按緊。
夜裡,蘇冉坐在桌前,把顧征說的藥材來源說明又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寫到一半,她忽然想起什麼,拉開抽屜,把那兩張紙條取出來,借著燈看了一眼。
"水是熱的。"
"你從來都不是誰的附屬品。"
她看了好一會兒,輕輕嘆了口氣,把紙條重新收進貼身口袋。
窗外有風從山那邊刮過來,嗚嗚地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