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是真的好了一些。每天清早,蘇冉會在堂屋桌上看見灌好的熱水和半塊熱乎的烤饅頭。顧征出門前會把軍大衣在爐邊烤熱了再穿,兩人碰面雖然話仍不多,但至少不再繞著走了。
第三天傍晚,蘇冉破天荒蒸了鍋二合面饅頭,端到堂屋桌上。顧征從團部回來,看見冒著熱氣的饅頭,明顯愣了一下,然後坐下一聲不吭吃了四個。
蘇冉假裝低頭喝粥,眼角眉梢全是壓不住的笑意。
可好景不長。
吳副主任雖放了行,後續的活兒卻成倍壓了下來。一百二十七份病例要彙編成冊、附上數據對比表上報軍區醫務處;十二個連隊加四個邊防排的巡診排班要細化到天;基層衛生員的考核細則要出稿。
蘇冉每天把材料從衛生所搬回家,在堂屋桌上鋪開,熬到後半夜。
顧征幾次起夜,都看見西屋那點昏黃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。他站在門口,抬起手又放下,最終只是把爐火撥旺些,披上大衣出了門。
月底雪一場接一場,蘇冉已經連續熬了第三個通宵。陳曉幫她整理底單,熬得眼睛發紅:"蘇大夫,你先睡會兒,剩下的我來。你這臉白得跟紙似的,再熬下去要出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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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沒事。"蘇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筆尖在病例上勾出重點,"月底必須報上去,晚了趕不上軍區的扶持名錄。"
她嘴裡發苦,胃裡泛酸,從口袋摸出蘇打餅乾掰了一小塊含著。
燈花結了又剪,剪了又結。寫著寫著,頭就開始發沉,趴在桌上歇兩分鐘,又強撐著起來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透,蘇冉就揣好病例本出了門。三號邊防排三個老兵的肩傷到了複查節點,山路遠,雪又厚,得趕在中午前回來。陳曉被她打發去藥房盤季度庫存,她自己背著藥包上了路。
早上熬的小米粥只喝了兩口,出門被冷風一嗆,全吐在了路邊。她沒當回事,裹緊圍巾繼續走。
山路積雪沒到腳踝。走了半個鐘頭,眼前開始發花,胸口悶得慌。她以為是走急了,扶著樹幹歇了歇,剛想抬腳,一陣天旋地轉砸下來,眼前一黑,栽進了路邊的雪窩子裡。
手裡的病例本飛出去半米,指尖還死死攥著一頁紙角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隊巡邏的身影踩著雪過來。警衛員小周眼尖,指著路邊喊:"團長!那兒有人!"
顧征幾步跨過去,看見雪窩裡蜷著的人時,臉一下就白了。
他彎腰把她抱起來,觸手冰涼,身子輕得像團棉花。他把自己的軍大衣解下來裹在她身上,抱著大步往前走。雪深路滑,他走得又快又穩,懷裡的人一動不動,只有微弱的呼吸打在頸窩。
"去最近的營部衛生點!快!"
到了營部衛生點,老衛生員掐了人中,灌了半杯高濃度葡萄糖,蘇冉才慢慢醒過來。
視線模糊,先是一張繃得死緊的臉。下頜線硬邦邦地咬著,眼底全是紅血絲。
顧征就站在床邊,一言不發地看著她。
蘇冉動了動嘴唇,嗓子啞著:"病例……還在路上……"
"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那個。"老衛生員嘆了口氣,"蘇大夫,你這是嚴重低血糖加過度勞累。底子本來就虛,還懷著孩子,怎麼能這麼熬?再晚來一會兒,孩子都危險。必須臥床休息三天,不准再碰工作。"
顧征的聲音緊接著壓下來:"懷了孩子,別這麼拼。工作做不完可以交給別人,孩子要是出點事,你後悔都來不及。"
蘇冉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她盯著他,聲音很輕:"交給別人?這是我的項目,我的事業,不是你眼裡打發時間的閒事。我不是靠你關係進來混日子的家屬,更不是只會生孩子的工具。"
顧征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:"我什麼時候說你是……"
"你是沒說。"蘇冉看著他,聲音低得有些發抖,"可你做的事,都把我往那個位置上推。"
她停了停,像是用盡了力氣才說出後半句:"顧征,你從來沒問過我,這件事對我重不重要。在你看來,我就該老老實實在家待著,等著生孩子,對不對?"
顧征的臉繃得發白。他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最後吐出四個字:
"不可理喻。"
門"哐"地一聲關上,震得窗戶紙直顫。
蘇冉坐在床上,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。她慢慢躺回去,手臂搭在眼睛上。
老衛生員站在一旁,猶豫了一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外面雪還在下。風吹過營部的旗杆,發出細長的嗚嗚聲。
下午,蘇冉自己慢慢走回了家屬院。剛進衛生所,陳曉就興沖沖迎上來,手裡攥著蓋了紅章的文件:「蘇大夫!下來了!團里正式下文,巡診項目組獨立,你任負責人,我當你助手,崗位津貼從這個月補發,藥材配額按最高優先級走!王所長親自簽的字!」
紅頭文件上的字清清楚楚。蘇冉接過文件,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名字,忽然有點恍惚。
她想起剛來衛生所那天,王所長把她領到最裡面那張舊辦公桌前,笑著說「蘇大夫,以後你就在這兒」,語氣里全是敷衍。想起小蔣那天翻她巡診記錄時抬頭沖她笑的樣子。想起自己一個人背著藥包往山上走,雪地里摔了又爬起來,雪沫子灌進領口,冰得人打激靈。
她站在那兒,手裡是一紙改變她和項目命運的文件,卻忽然覺得這一路走得太孤單了。那些最難的時刻,都是自己咬著牙一步步走過來的。如今總算站穩了,可最該分享這份重量的人,此刻卻被她氣走了。
「蘇大夫?」陳曉叫了她一聲,「你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」蘇冉笑了笑,把文件仔細折好收進貼身挎包,「病例彙編呢?我接著弄。」
晚上,林嫂端著一屜白菜豬肉餃子過來,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。堂屋的燈亮著,顧征坐在八仙桌旁擦槍,蘇冉坐在西屋門口整理病例,兩人隔著半間屋,誰也不跟誰說話,空氣都透著彆扭。
「冉冉,剛蒸的餃子,你趁熱吃。」林嫂把餃子放在桌上,悄悄沖她使了個眼色,「顧團長也吃點,大冷天的。」
兩人都「嗯」了一聲,還是沒話。林嫂嘆了口氣,沒多勸,拎著空籃子走了。
蘇冉吃了兩個餃子就沒了胃口。孕吐加上心裡堵得慌,嘴裡發苦。她收拾好文件,轉身進了西屋。不知過了多久,她聽見堂屋有動靜,然後是院門吱呀一聲。顧征去查夜崗了。
她開門出來倒水,看見八仙桌上放著一小瓶葡萄糖口服液,還有一小包紅糖,整整齊齊擺在她剛才坐的位置旁邊。紅糖下面壓著一張對摺的紙,她打開來,上面只有一行字,筆跡是顧征的,力透紙背:
「你從來都不是誰的附屬品。」
蘇冉攥著那張紙條,站在堂屋裡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她把紙條折好,和早上那張「水是熱的」一起放進貼身口袋。然後把葡萄糖口服液和紅糖拿回西屋,坐在床沿上,盯著那瓶小小的玻璃瓶子看了很久。
她拉過被子,沒有吹燈,就這麼和衣躺下了。手無意識地覆在小腹上,掌心溫熱,下面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安靜地長。她知道,等天一亮,她還是會去衛生所,還是會把那些病例一頁頁校完。但今晚,她願意早一點躺下,哪怕只是為了讓那瓶葡萄糖少一點被浪費的愧疚。
隔壁東屋的門又開了。腳步聲停在堂屋,頓了頓,然後往西屋的方向走了兩步,又停住了。
蘇冉閉上了眼睛。她聽得出那腳步聲里的猶豫。
沒有敲門。但過了一會兒,她聽見堂屋的爐子被撥亮了,鐵蓋輕輕響了一下。緊接著是東屋的門被關上時,刻意放輕得幾乎聽不見的那一聲「咔」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里牆,喉嚨還在發堵,眼淚到底沒掉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