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的風颳得臉生疼,窗紙被吹得嘩嘩響。蘇冉正伏案整理新增的重症病例,王所長背著手踱進來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為難,手裡捏著個牛皮紙信封。
"小蘇啊,醫務處的批覆下來了。"他把信封擱在桌上,嘆了口氣,"不出所料,打回來了。吳主任親自批的,說你這是民間土方,缺乏系統論證,不符合軍區藥材准入標準,不予備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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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冉拆開信封,薄薄一張紙,措辭生硬。她看了兩遍,沒說話。
王所長等了等,沒等到她問"為什麼",心裡反倒有點沒底。
"吳主任還說了什麼?"蘇冉問,頭沒抬。
王所長搓了搓手,笑得意味深長:"嗨,醫務處開碰頭會的時候,吳主任順帶提了一句,說有些家屬靠著團里的關係,隨便拿個土方子就想換官方認證,壞了規矩。你千萬別往心裡去,他就那脾氣。"
蘇冉"哦"了一聲。筆尖在紙上點了點,把"不予備案"四個字圈了個圈。
"麻煩了。"她把批覆塞進抽屜,"請問吳主任有沒有批註,還差什麼材料?"
王所長眼珠轉了轉,笑容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遲疑:"這個嘛……吳主任就說樣本不夠,數據單薄。你們才做了兩個多月,一百多例,擱誰看都少了點。小蘇啊,依我看,這備案的事還是先緩緩。咱們團里自己用著挺好,何必去醫務處碰那個釘子。"
他避重就輕,關鍵的一條——需要軍分區醫院推薦意見——隻字未提。
蘇冉抬起頭,看了他兩秒。
"好,知道了。"她點點頭,"差什麼我補什麼。樣本不夠我加樣本,數據不夠我補數據。還請您下次再幫我遞上去。"
王所長笑容有點僵,半晌才點頭:"行吧,我再幫你跑一次。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再打回來,可別怪我不出力。"
等他出了門,陳曉湊過來,臉漲得通紅:"蘇大夫,這就完了?吳主任明擺著針對你,什麼'靠關係''壞規矩',這都什麼話!我看王所長也沒把話說全,他肯定知道到底卡在哪。"
蘇冉合上病例本,把筆擱在桌上。
"急什麼。"她拿起批覆印了印,"他漏說的那條,我托人問一下就能查到。吳主任要數據,咱們就給他數據。從明天起,跑周邊獨立營和哨所,建完整隨訪檔案。樣本夠了,他就沒話講了。"
陳曉張了張嘴,還是把"你身子受不了"咽了回去。
蘇冉打開抽屜,把批覆塞到最底層,壓在一疊舊稿紙下面。然後抽出新的病例本,翻到第一頁,寫了個日期。
顧征是從劉參謀口裡知道這事兒的。那天下午,劉參謀拿著巡診藥材追加單進來,說蘇大夫要跑周邊駐地補病例,申請增加透骨草和紅花的配額。顧征正標著作訓圖,手裡鉛筆沒停:"批。按最高保障線給。"
劉參謀站著沒動,補了一句:"我聽說,吳主任在會上拿她身份說事兒了,說她靠你的關係往醫務處遞材料,壞了規矩。"
顧征的筆尖頓住了。
他在圖上洇出一個灰點,沉默了幾秒:"知道了。"
當天晚上,蘇冉回家就看見八仙桌上放著一份油印的《軍區藥材准入暫行條例》,翻到"安全性驗證"那一頁,折了角。旁邊壓著張對摺的紙。她打開,上面是顧征一貫剛勁的字,卻只有一行:
軍分區醫院推薦意見,我問過了,掛不上號。
蘇冉拿著那張紙條,站在桌前。
他把條例拿起來,翻到折角處。那一頁密密麻麻都是條文,旁邊用鉛筆劃了一道,標出"推薦意見書格式"的位置。字跡極輕。
蘇冉把條例和紙條一起收進挎包,轉身進了西屋。
從那天起,蘇冉帶著陳曉天不亮就出門,跑遍了周邊獨立營、雷達站和兩個邊防哨所。路遠的搭後勤順風車,不通車的就踩著雪走,來回一趟常常從早摸黑。老兵們聽說蘇大夫下來治老傷,都早早等著。她挨個問診、敷藥、建檔案,連過敏史和既往用藥都問得極細。
孕吐越來越凶,早上喝的粥半路吐得精光,她就含一塊蘇打餅乾頂一陣。陳曉急得團團轉,勸她歇半天,她總說"趁雪還沒封山,多跑一個是一個"。
第三個晚上,他們從雷達站下來,天已經黑透。蘇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,身子忽然晃了一下,手扶住路邊的樹幹才沒栽倒。
"蘇大夫!"
"沒事,起猛了。"她站穩身子,邁開步子往前走。遠處家屬院的燈火只剩幾星,在風裡忽明忽滅。
走到衛生所門口,陳曉壓低聲音:"王所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"
蘇冉抬頭看了一眼,窗簾拉著,透出一點模糊的人影。她沒說話,帶著陳曉把藥材鎖進藥房,然後讓他先回去。
她自己站在門前台階上,借著雪光翻開病例本,在最後一頁寫下當天的數字。手凍得不聽使喚,寫得歪歪扭扭。
"一百五十二。"
離兩百例,還有四十八。
回到家屬院,堂屋黑著,東屋的門關著。她輕手輕腳推門進去,灶上溫著一盅蒸蛋,旁邊扣著一小碗米飯,還熱著。這陣子每天回來都有熱的,有時候是骨頭湯,有時候是姜粥,從來沒人提起。
蘇冉坐下,慢慢把那盅蒸蛋吃了。靠椅背上閉了閉眼。
東屋沒有聲音。她知道他還沒睡。
她起身走到東屋門口,抬起手,在半空中懸了好一會兒。最終還是落下,指節在門板上叩了兩下,極輕。
裡面靜了一秒。然後有腳步聲靠近,門從裡面拉開。
顧征站在門口,軍裝外套還沒脫。兩人對視著,油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在牆上。
"回來了。"
"嗯。"她低頭,從挎包里取出那份《軍區藥材准入暫行條例》,遞過去,"這個,謝謝。"
顧征接過來,看了眼折角處,又看她。她的臉凍得發紅,顴骨處皴裂,眼下的青黑濃得像墨。他喉結動了動,最終只是把條例合上,問:"還差多少?"
"不到五十例。"蘇冉的聲音很輕,"兩天,能跑完。"
"明天有風。"顧征說,"西溝哨所那條路,結了冰,不好走。"
"我知道。"蘇冉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,"我必須去。"
顧征沉默片刻,沒再攔。他往旁邊讓了讓,朝東屋桌上歪了歪頭:"進來,給你看個東西。"
蘇冉跨過門檻。
東屋的陳設很簡單,一張炕,一張桌子,一個衣櫃。桌上攤著一幅手繪的邊區駐防圖,上面用鉛筆畫了幾條線路,標註著周邊獨立營和哨所的位置,最遠的一條指向西溝。
"這些地方,我都打過招呼了。"顧征站在她身後,聲音壓得很低,"你明天去,有接應。"
蘇冉低頭看著那張圖。線條有些潦草,卻把每一條岔路、每一處背風點都標出來了。
她手指無意識地划過那些標註,沒說話。
"顧征。"她沒回頭,嗓音很輕。
"嗯?"
"你信我能幹成嗎?"
身後安靜了一秒。
"我什麼時候不信過。"
蘇冉轉過身,看著他。
"那我就能成。"
窗外起風了。東屋的門,這一夜沒有再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