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蘇冉推開西屋門,第一眼就往東屋門口看。
水壺不見了。
她走近兩步,發現那個軍綠色水壺被端端正正擺在堂屋的條桌上,蓋子擰開過,壺嘴還凝著一滴細小的水珠。旁邊壓著張紙條,字跡剛勁,只有四個字:
水是熱的。
蘇冉捏著紙條站了一會兒,指尖慢慢收緊。她把紙條折起來,收進口袋。
去邊防排的路凍著一層亮閃閃的冰殼,通訊員小周背著藥箱跟在身後,一路提心弔膽:"蘇大夫你慢點兒,團長特意交代讓我寸步不離跟著,要是摔著碰著,我可得挨批。"
蘇冉踩穩一步,笑了笑:"沒那麼嬌貴。"
邊防排的戰士們剛出完早操。四個腰肩老傷的老兵並排坐著,見她進來都意外。蘇冉沒多寒暄,挨個按了按腰肌硬結,調整了藥膏用量,又給衛生員演示了一套晨起松解手法:"別等疼得直不起腰再管,每天早起揉五分鐘,能少遭一半罪。"
老兵們攥著藥膏連連道謝。蘇冉又叮囑了一遍防凍傷的事,眼看快到開會時間,轉身往山下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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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滑,走得急,沒走一半就出了層薄汗,小腹隱隱墜著發沉。她扶著樹幹歇了半分鐘,又繼續走。吳副主任在那頭等著,她不能遲到。
趕回會議室時,人已經坐了大半。吳副主任坐在前排正中,四十來歲,臉繃得像塊鐵板,正翻著桌上的匯報材料。王所長陪在旁邊,一臉小心翼翼的笑。
劉參謀迎過來,壓低聲音:"吳主任剛到就翻你的病例,張口就問藥方是不是民間土法,說這類東西他見多了,十個有九個經不起查。你待會兒照著數據說,別跟他掰扯醫理。"
蘇冉點點頭,把材料又理了一遍。
會議按流程走,作訓科報完訓練進度,後勤科報完物資保障,輪到蘇冉了。她站起來走到台前,沒照著稿子念:"十二個連隊推廣巡診一周,訓練傷總發生率較上月同期下降百分之三十八,停訓天數減少百分之四十二,慢性勞損舊傷復發率下降五成二。其中三個主力連的訓練進度,已經追平往年冬訓最好水平。"
數字清晰利落,砸在會議室里擲地有聲。在座的連長們紛紛點頭。
吳副主任忽然抬手打斷:"蘇大夫,這些數據都是你自己統計的?你的外敷藥方,是家傳的民間驗方吧?沒經過軍區藥典系統驗證,就批量用在戰士身上,萬一出過敏、出副作用,誰擔這個責任?"
全場安靜下來。王所長眼皮耷拉著,裝作翻筆記。
蘇冉從旁邊抱過厚厚的病例彙編,遞到主席台上:"藥方一共八味藥材,全是軍區藥典收錄的常用品。這是一百二十七例接診病例,每個患者的用藥反應、恢復情況都有記錄,連長和衛生員雙簽字。"
她又抽出一頁記錄,放在彙編最上面。字跡工整,一天不落。
"藥方投入使用前,我自己連續試敷了七天,皮膚、血象都正常。"
吳副主任一頁一頁翻著,嘴角始終繃著。病例翔實,數據清楚,他挑不出硬錯。但就這樣放行,他面上過不去。
片刻,他合上彙編,往桌上一擱:"好。項目先按試點的規格做,藥材和鋪開範圍維持現狀,等年底醫務處統一驗收。驗收之前,巡診範圍不要再擴大。還有,這份方子先掛你們所里的名,別急著對外報經驗,免得下面別的團跟風。"
蘇冉點了點頭。
圈了她的邊界,也留了她的位置。她沒再爭。
顧征一直沒出聲。直到吳副主任把文件往旁邊一推,他才開口:"吳主任,方案是有效的,底下的連長最有發言權。團里的意見,是在現有試點範圍內繼續做紮實。年底驗收,我們配合。"
語氣平淡。最後三個字"我們配合",讓吳副主任臉上微微變了一下。
蘇冉低頭翻開材料,指尖按在一行數字上。
散會後,吳副主任一行人前腳剛走,王所長立刻換副笑臉湊過來:"小蘇啊,做得好!給咱們衛生所長臉了!藥材那邊你放心,我親自盯,保證優先供應項目組。"
蘇冉淡笑著應了兩句,沒接話茬。
等人都走光,她才扶著桌沿慢慢坐下,微微側過臉,閉了閉眼。
陳曉跑過來:"蘇大夫,你臉怎麼這麼白?"
"沒事,走得急了。"她擺擺手,聲音輕得發虛,還是伸手把面前的材料一份份摞好。
顧征站在門口,把這一幕看得清楚。他沒過去,等旁人都散了,才走到她面前,聲音壓著怒氣:"跟你說別去邊防排,非去。現在舒服了?"
"項目剛定下來,我得去看看執行情況。再說吳主任今天來,萬一問起邊防排,我答不上來,更麻煩。"
"再麻煩,也沒你拿身子硬扛麻煩。"顧征的聲音又沉一分,"下午別去所里了,回家歇著。病例讓陳曉整理。"
"還有幾個重點病例得我親自——"
"我讓他送家裡來。"顧征打斷她,語氣沒半點商量餘地,"現在跟我回去。"
蘇冉看著他嚴肅的臉,沒再爭辯。
兩人並肩往家屬院走,風卷著碎雪打在臉上。她走得慢,他就刻意放慢腳步,始終跟她並排。誰也沒說話,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,衣袖偶爾蹭到一起,又各自散開。
回到家,顧征徑直進了廚房。沒一會兒,一碗紅糖雞蛋端上桌,臥著兩個溏心蛋,湯麵飄著點桂花。
"吃完睡覺。"
蘇冉坐下,握著溫熱的碗沿,低頭小口喝著湯。
"以後去邊防排,至少坐個馬車。"顧征站在旁邊看了她幾秒,"山路結冰,摔了不是鬧著玩的。"
"今天這不是摔了也沒事嗎。"
"等有事就晚了。"他丟下這句,轉身帶上門出去了。
下午蘇冉沒躺得住,還是爬起來整理病例。剛寫了兩頁,林嫂拎著一兜凍梨推門進來。
蘇冉先笑了:"林嫂,又是來給我送吃的,順便替顧團長當說客?"
林嫂被她說得一愣,隨即笑了:"你這丫頭,嘴越來越利了。今兒不是當說客,是來謝你的。"她坐定,臉上多了幾分認真,"我家那口子肩膀的老傷,去年在軍區醫院理療三個月沒見好,你來了以後天天給他扎針,這回冬訓居然能扛起木箱了。昨晚他回來跟我說,蘇大夫是有真本事的,咱團里以後少不得她。"
蘇冉笑了笑:"應該的。"
林嫂又壓低聲音:"不過我還真聽他說了一嘴。王所長今天散會後,跟吳副主任的隨行醫生在院外抽了根煙,嘀嘀咕咕老半天。你自己多留個心眼。"
蘇冉手裡的筆頓了頓,墨汁在紙上暈開個小點。她"嗯"了一聲。
天又飄起了雪。蘇冉整理完最後一份病例,後腰一陣酸墜,扶著牆緩了緩。
入夜,顧征回來,手裡攥著個紙包,往桌上一放:"供銷社剛到的阿膠糕,每天吃兩塊。"
紙包還帶著外面的寒氣,裡面的糕卻溫溫的。
蘇冉看著那包阿膠糕,又想起早上那張紙條。她抬頭,正對上顧征的目光。兩個人都沒躲。
油燈的光把他們浸在暖黃里,隔著一張八仙桌,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那點說不出口的話。
"今天……"她先開了口,"謝謝你。"
顧征明顯怔了一下,隨即偏過頭,耳根在燈下微微泛紅:"不用謝。早點睡。"
他說完轉身往東屋走,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。
東屋的門沒關緊,漏出一線光,和西屋透出的燈光在堂屋地上匯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