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雪順著房檐往下滴,砸在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泥窩。蘇冉天不亮就出了門,褲腳很快沾了一圈泥點。她要趁復盤會前,把三個主力連和兩個邊防排的巡診執行情況挨個核查一遍。
一營一連的衛生員見她進來,臉上先慌了半分,連忙從柜子里抱出巡診登記本。蘇冉接過來翻了三頁,指尖停在一行潦草記錄上。
"三連張大山的肩傷,上周隨訪怎麼沒寫?藥膏用量也只登了個總數。"
衛生員撓了撓頭:"這兩天訓練緊,忙忘了……想著也沒大事。"
"沒大事?"蘇冉抬眼看他,"舊傷復發最容易出在隨訪期,記錄漏了,下次巡診就接不上茬。真等疼得動不了再管,又得停訓半個月。"
她把本子推回去,坐在了長凳上。
衛生員愣了一下,趕緊掏筆補記錄。蘇冉就在那兒等著,寫完一項翻一頁,一直到漏的都補全。她又去宿舍抽查了三名老兵,親手按了按腰肌的硬結,確認和記錄一致,才合上本子,往下一個連走。
一上午跑了兩個連,中午在二營食堂搭夥。炊事班老周端著碗面過來,上面穩穩臥著個金黃的荷包蛋,笑著說:"蘇大夫快趁熱吃,團長前幾天交代過,你過來吃飯,多給加個蛋。"
蘇冉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,低頭說了聲"謝謝周師傅",沒再多問。麵條冒著熱氣,熏得眼睛有點發潮。她小口喝著湯,把荷包蛋吃完,連湯底都沒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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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回到衛生所,陳曉正守著電話,見她進來連忙起身:"蘇大夫,剛軍區醫務處來通知,冬訓衛生督查提前了。周三的復盤會,吳副主任要過來旁聽。"
蘇冉皺了皺眉。
這位吳副主任,她早有耳聞。醫務處出了名的老派,最看不慣民間土方。去年三團一個軍醫用草藥外敷治凍瘡,被他點名批評了三個月,大會小會當反面教材。王所長之前壓著項目不批,多半也是揣著這層意思。
"把這半個月的典型病例都挑出來,按連隊分類,康復前後數據做成對比表,附在匯報材料後面。"她把藥包放下,"越細越好。"
陳曉應著,兩人埋頭整理起來。
一直忙到傍晚,劉參謀裹著軍大衣推門進來,手裡攥著油印的會議議程:"蘇大夫,流程定了,你第三個發言。團長讓我跟你說,匯報控制在二十分鐘以內,別抻太長。醫務處那邊要是問什麼刁鑽問題,你據實答就行,團里給你兜底。"
蘇冉指尖按著表格上的數字,輕輕"嗯"了一聲。
劉參謀走到門口,又回頭補了一句:"對了,藥材的事,團長跟後勤打了招呼,這個月透骨草配額加了三成,夠你用到開春。"
天擦黑時又飄起碎雪。蘇冉把材料裝進文件袋往家走。路過小賣部,張姨隔著窗戶喊住她,遞出來一個布包著的暖水袋:"冉冉,這是下午顧團長來買的,說灌上熱水能暖到後半夜。"
蘇冉接在手裡,一路攥著走回家。
院門沒閂,堂屋燈亮著,灶上溫著紅棗小米粥。顧征不在,該是去夜查了。
她盛了小半碗慢慢喝,喝完沒回西屋,坐在八仙桌旁又把匯報材料翻了一遍,逐字逐句斟酌。吳副主任明天要來,半點馬虎不得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院門吱呀一響,顧征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。軍大衣肩頭落了一層雪。看見她還在看材料,眉頭皺了一下:"怎麼還不睡?"
"再核對一遍數據。"蘇冉沒抬頭,"吳副主任明天來,怕出紕漏。"
顧征沒說話,脫了軍大衣掛在牆上,走到桌邊,目光掃過材料上的數字。片刻,他拉開對面的條凳坐下了。
蘇冉微微一愣。
"數據我看過,都是實打實的。吳副主任問什麼,你按實際答。他的火,我來擋。"
"你擋什麼。"她低下頭,"材料是我寫的,針是我扎的,藥是我配的,要問就問,我答得上來。"
顧征看著她低垂的眉眼,喉嚨動了動。半晌,他伸出手,把茶杯翻過來,拎起爐子上的鐵壺,斟了半杯熱水推過去:"別硬扛。"
蘇冉盯著那杯水,熱氣緩緩升起來。
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堂屋裡靜得只有雪落聲和爐火偶爾嗶波的輕響。兩個人隔著三尺桌面,誰也沒走,誰也沒再開口。
"早點睡。"最終還是顧征先起了身,把軍大衣重新披上,"明天你發言前,先喝點熱水潤嗓子。"
他轉身往東屋走,走到門口又停住,背對著她補了一句:"鞋給你烘上了。明早穿的時候,把鞋墊抽出來先暖一暖。"
他進了東屋,門輕輕帶上。
後半夜,蘇冉起來倒水。堂屋黑著,只有東屋門縫漏出一線微光。她走到屋檐下,看見自己的棉鞋擦得乾乾淨淨,鞋口裡塞著兩團干布,被灶火餘溫烘得暖暖的。鞋墊整整齊齊搭在火牆邊。
她站了好一會兒,轉身走進廚房,打開爐門把火挑旺,從鍋里舀了半瓢溫水,灌進顧征常用的那個軍綠色水壺裡,擰緊蓋子,走到東屋門口。
她把水壺靠在門邊,起身回了西屋。
雪越下越密。東屋的門始終沒有打開,但門縫裡的那線微光,一直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