診室擠得滿滿當當。十二個連隊的衛生員背著軍綠色藥箱坐了三排,大半是當了五六年兵的老兵。往年冬訓也搞過衛生培訓,全是念稿子走形式,沒人當真。更何況主講的是個剛來兩個月的年輕家屬,不少人心裡犯嘀咕。
蘇冉站在白板前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白大褂,手裡捏著根毫針。沒半句客套,張口就講冬季訓練傷的三類高發急症。底下剛有人小聲交頭接耳,她目光掃過去,點了王長貴。三營的,當兵八年,自己的腰傷拖了六年,陰雨天直不起身,是這群人里資歷最老的。
"王衛生員,你上前一步。"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,𝓽𝓽𝓴𝓪𝓱.𝓽𝔀超全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王長貴撇著嘴站出來,還沒站穩,蘇冉手裡的銀針已經扎進他腰側兩個穴位。捻轉提插不過三秒,拔出針,示意他彎腰試試。
王長貴半信半疑地往下一貓腰。原本僵得像石板的腰居然鬆快了大半。他直起身,臉上的不服氣散得乾乾淨淨,當著所有人拱了拱手:"蘇大夫,我老王服了!"
底下的嘀咕聲戛然而止。一屋子老兵油子,三三兩兩坐直了身子。
蘇冉接著講巡診診療規範,從病例登記的必填項,到藥膏的配比禁忌,再到重症轉診的紅線,每一條都咬得清清楚楚:"記住,巡診記錄不許瞞、不許改、不許漏。誰改了記錄,出了問題,誰擔全責。"
話是對著所有人說的。
門口,王所長背著手站了一會兒,訕訕地走了。
課間休息,衛生員們里三層外一層圍上來。二營的衛生員舉著個灰布藥包擠到前面:"蘇大夫,我們連上周有個兵腳踝舊傷復發,用了所里配的藥膏,反而腫得更厲害了。這是藥膏底方,您給看看。"
蘇冉接過來,捏了一撮在指尖捻開,聞了聞,問清那兵是用完藥又去跑五公里,還沒等藥性發散就凍在了雪地里。她當即沉了臉:"勞損未消,血管本來擴張著,猛地受凍,氣血一激,自然腫得更厲害。不是藥膏的問題,是用法沒守規矩。"她取出個細陶瓶遞過去,"換這個,每晚熱敷後再塗,敷完不得再吹風受凍。還有,以後這種情況當天就要上報,不能拖。"
那衛生員紅著臉應下。
蘇冉轉頭看向眾人:"都聽清楚了,藥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巡診記錄要寫清每次用藥後的反應,不許只寫'正常'兩個字。"
後半程再沒人走神,筆記記得密密麻麻。
等實操演練完,天已經黑透了。診室里人走光,蘇冉才扶著桌沿慢慢坐下,後腰一陣陣發酸,胃裡泛著噁心。她從口袋裡摸出半塊蘇打餅乾,剛咬一口,陳曉抱著手冊進來,壓低聲音:"蘇大夫,剛才王所長走之前,跟藥房老鄭在走廊里嘀咕了好一會兒,看見我過去就散了。"
蘇冉嚼餅乾的動作頓了頓:"盯著藥房的進出庫單,尤其是透骨草的領用。"
陳曉點點頭,沒再多說。
收拾好東西往家走,路過家屬院小賣部,張姨隔著櫃檯喊住她,往她手裡塞了個紙包:"冉冉,顧團長下午來買的阿膠棗,讓你別總吃涼的。"
紙包帶著餘溫。蘇冉捏在手裡,半晌沒說話。她本來想送回去,低頭看見鞋上沾的泥,又想起昨天雪地里他肩上的落雪,終究還是揣進了口袋。
回到家,院子裡的積雪掃得乾乾淨淨,整整齊齊堆在牆根。灶上溫著小米粥,旁邊扣著一小碟醬蘿蔔,還冒著熱氣。蘇冉盛了小半碗慢慢喝,暖意壓下胃裡的翻騰。喝完又坐到八仙桌前,鋪開稿紙寫匯報材料。
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晃了晃。蘇冉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伸手去拿水杯,指尖一抖,半杯水灑在稿紙上,暈開一片墨痕。她連忙拿抹布去擦,後腰忽然一陣墜痛,倒抽一口冷氣,扶著桌子半天沒直起身。
"還不睡?"
低沉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。顧征站在堂屋門口,軍大衣上沾著夜霜,剛從夜查崗上回來。他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,又掃過桌上攤得滿滿的稿紙,眉頭擰成了結。
"快寫完了。"蘇冉低下頭擦紙上的水漬,"周三就要匯報,材料得趕出來。"
顧征沒動。過了幾秒,他才說:"醫生告訴我了。"
蘇冉手裡的抹布停在紙上。
"知道了還攔著你?"顧征走近兩步,聲音壓得很低,"不是攔你,是你得告訴我。你現在不是一個人,出了事,我連個信都沒有。"
蘇冉沒抬頭。
"項目剛推廣到十二個連隊,規範不盯緊,下面很快就走樣。"她的聲音很輕,"孩子沒事,我自己的身體,我有數。"
"你有數。"顧征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嚼這兩個字。他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他轉身進了廚房,沒一會兒端了杯熱牛奶出來,放在桌上。
"喝完立刻睡覺。材料明天再寫。"
說完不等她回話,轉身進了東屋,門輕輕帶上。
蘇冉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,愣了好一會兒。風卷著冰碴刮過窗欞,嗚嗚地響。她端起杯子,熱度透過瓷杯傳到手心。
喝完牛奶,她把剩下半頁稿子收尾,吹滅油燈,躺進被窩。黑暗裡,她把手覆在小腹上。掌心溫熱,那裡還平坦著,什麼都摸不出來。
東屋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蘇冉在黑暗中睜著眼,指尖捏住被角。過了很久,她翻了個身,面朝著那堵隔開他們的土牆。牆那邊靜悄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