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的時候,天剛蒙蒙亮。蘇冉踩著半指厚的積雪往衛生所走,鞋底碾過雪層,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。
藏青圍巾裹在脖子上,帶著淡淡的皂角香。
剛推開門,陳曉就迎了上來,臉凍得通紅:"蘇大夫!三連剛打電話來,用了藥膏加扎針,腰疼肩疼的老兵大半都能正常訓練了。說這周的訓練進度全趕上來了!"
"意料之中。"蘇冉把藥包放下,搓了搓凍僵的手,"慢性勞損,按療程來比靜養快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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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桌前翻開登記本:"今天把這一周的回訪記錄都整理出來,重點標舊傷復發的病例。"
"得嘞。"陳曉應了聲,剛轉身要去拿病歷,又想起什麼似的折回來,"對了,你腳怎麼樣了?昨天那麼大雪還上山,圍巾都濕透了。"
蘇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:"沒事,貼了膏藥好多了。"
陳曉看著她走路時故意放鬆的左腳,撇了撇嘴,沒拆穿。這人就算腳斷了也能面不改色地說"皮外傷"。
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劉參謀裹著軍大衣進來,手裡攥著一沓油印報表,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:"蘇大夫!數據出來了!全團這半個月的訓練傷統計,停訓人數比上月同期降了四成二,舊傷復發率砍了一半還多!"
他把報表攤在桌上,指尖點在最下面的合計數上:"團長剛才拍板了,下周三開全團冬訓復盤會,你上去做巡診經驗匯報。編制的事我跟王所長碰過了,先按正式項目組報,崗位津貼從這個月開始發,藥材配額按最高優先級走。"
蘇冉掃了一眼報表,數據和她自己統計的差不多。她點點頭:"行,我準備匯報材料。巡診排班和診療規範我已經在改了,推廣後每個連每周固定一次巡診,重災點加一次,衛生員統一培訓。"
"別太累了。"劉參謀收起報表,看了看她有些發白的臉色,欲言又止地補了半句,"團長他……咳,反正你注意身體。"
蘇冉沒接話,低頭繼續翻登記本。
正說著,王所長背著手踱了進來,臉上堆著和善的笑。看見劉參謀的背影,先沖蘇冉點了點頭:"老劉這是給你報喜呢。項目推廣的事,所里全力支持。藥材、人力,你儘管開口。小蔣年輕不懂事,我已經說過她了,讓她回門診部歷練去了。以後項目組的事,全聽蘇大夫安排。"
他絕口不提之前壓報告、安插人的事,語氣自然得像從來沒發生過齟齬。蘇冉也不點破,淡笑著應了聲:"麻煩王所長了。藥材那邊還得請您多盯緊,尤其是透骨草這類常用藥,別再斷貨。"
"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"王所長打著哈哈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又停下,半側過身來,笑眯眯地補了一句,"對了蘇大夫,軍分區年底有個基層衛生工作評優,我琢磨著把你報上去。你在衛生所這半年,成績有目共睹嘛。就是有一條——評優材料里得附上個人履歷和家庭情況表,你回頭填一下給我。"
蘇冉手中的筆尖停了不到半秒,又流暢地寫了下去:"王所長費心了。評優的事不急,我先把項目推廣落下去再說。"
王所長的笑僵了一瞬,旋即笑得更深了:"行,你忙,你忙。"背著手走了。
陳曉一直憋著沒說話,等人走遠了才壓低聲音:"蘇大夫,他好端端提什麼評優?還家庭情況表,這不是明擺著要——"
"知道就行。"蘇冉把登記本合上,"我這兒有底,他摸不清我到底留了多少東西。"
陳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悶頭去刻蠟板了。
中午時分,林嫂拎著個粗布包袱踏雪而來,一進門就往桌上放:"冉冉,快趁熱吃。白菜豬肉包,知道你忙得沒空開火,給你帶了四個。"
蘇冉連忙起身道謝。
"麻煩啥,鄰里之間的。"林嫂拉著她坐下,看著她臉色,嘆了口氣,"你看你這臉,又瘦了一圈。昨天那麼大雪還往山上跑,多危險啊。"
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:"早上我出門掃雪,看見顧團長帶著戰士掃家屬院的路,特意掃了你家門口那段,掃得比誰家都乾淨。"
蘇冉拿著包子的手頓了頓。
林嫂笑了笑,又嘮了幾句冬儲菜的事。臨走前,她從包袱最底下掏出個鐵皮小盒,塞到蘇冉手裡:"這個給你,托人從鎮上捎的山楂干。害喜厲害的時候含兩片,比什麼都管用。"
蘇冉接住盒子,鐵皮還帶著林嫂的體溫。
林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聲音很輕:"你是個有主意的,我不多嘴。可肚子裡的事,瞞得了一時,瞞不了一世。趁早打算。"
她說完,像沒事人一樣笑了笑,拎著空包袱走了。
蘇冉站在灶台前,把鐵皮盒翻了個面,又翻回來。
下午的時間過得更快。蘇冉趴在桌上修訂全團巡診診療規範,從針刺的深度、留針時間,到藥膏的配比、敷用時長,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,要印出來發到每個連隊衛生員手裡。陳曉幫著刻蠟板,手凍得發紫,哈口氣搓搓手接著刻。
寫著寫著,胃裡忽然一陣翻湧。蘇冉捂住嘴,起身衝到院子裡,扶著牆乾嘔了好半天。早上吃的半個包子幾乎都吐了出來,酸水燒得喉嚨發疼。她直起身,臉色白得像牆上的石灰,手撐著牆,指節都泛了青。
陳曉端著杯熱水追出來,看見她這樣,急得直搓手:「蘇大夫,我去找顧團長吧,讓他——"
"不許去。"蘇冉的聲音不大,卻把陳曉釘在了原地,"我的事,我自己會處理。他不該從別人嘴裡知道。"
陳曉張了張嘴,把熱水遞過去,眼圈有點泛紅:"那你好歹歇半天啊……"
"歇不了。"蘇冉喝了口水壓下噁心,擦了擦嘴,重新往屋裡走,"下周三就要匯報,十二個連隊,幾百號兵,等不起。"
她說這話的時候,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一直忙到夕陽西下,天色擦黑,蘇冉才把最後一條規範寫完。她揉了揉發酸的腰,剛想收拾東西,通訊員小周拎著個保溫桶站在門口,有點靦腆地笑:"蘇大夫,團部食堂今晚燉的骨頭湯,劉參謀說你最近忙,讓我給你送點過來。"
蘇冉接過保溫桶,桶壁還帶著燙手的溫度。她道了謝,等小周走了,打開桶蓋,濃濃的骨香飄出來,上面還撒了點蔥花,熬得奶白。
她盛了半碗喝下去,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。
收拾好東西出門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雪地里的月光很亮,照得路清清楚楚。走到家門口,她忽然看見屋檐下掛著個布袋子,摸上去還帶著餘溫。打開一看,是兩個烤得焦香的紅薯,皮都裂開了,冒著甜香。
蘇冉拿著紅薯站在門口,愣了好一會兒。院子裡安安靜靜的,東屋的門虛掩著,沒亮燈,但門縫裡漏出一線微弱的光。
她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,堂屋裡黑著,只有灶上的餘溫。沒點燈,摸黑往西屋走,經過東屋門口時,腳步頓了頓。
門忽然從裡面拉開了。
顧征站在門口,軍裝還沒換,肩上落著些煤灰。他顯然沒料到蘇冉會站在門外,兩人相距不過半尺,幾乎能看清對方眼裡的那一點光。
"回來了。"他先開口,嗓子有些低。
"嗯。"蘇冉應了聲,往後退了一小步。手裡的紅薯還熱著,貼著掌心。
"我——"
"你——"
兩人同時開口,同時頓住。
空氣里漫著炭火氣和紅薯的甜香。
顧征看著她蒼白的臉,目光下移,掃過她虛虛踩在地上的左腳,又回到她臉上。良久,他往旁邊讓開半步,聲音有點啞:"家裡還有點紅糖。你要不要……進來坐坐。"
蘇冉抬起頭。月光從堂屋門口漏進來,落在顧征的側臉上,照出他下頜緊繃的線條。
"不了。"她低下頭,"明天還要早起。"
她轉身往西屋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,背對著他:"紅薯,謝謝。"
西屋的門輕輕掩上。東屋的門,也緩緩關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