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蘇冉就背著藥包出了門。腳踝的青紫還沒消，一落地就鑽著疼。她扶著牆踮了兩步，咬著牙把重量壓上去，額角沁出一層細汗。昨晚揉了大半夜紅花油，腫只消了一分。可今天是死線——山裡的雪說來就來，再拖就得等開春。
剛到衛生所，陳曉已經把剩下的幾包藥碼好了。看見她走路的姿勢，他眉頭一下擰成疙瘩："蘇大夫，你腳都這樣了，要不我替你跑一趟？路我大概記得。"
"你不行。"蘇冉把藥包挨個掂了掂，確認分量，"最偏的三號崗岔道多，半道還有段斷崖路，你沒去過容易迷路。"
她停了一下，聲音低了幾分："再說，我不放心小蔣。"
陳曉撇了撇嘴。上次出去打了壺水，就讓人把巡診記錄改了，想想還窩火。
正說著，小蔣掀著棉門帘進來，手裡攥著副粗棉手套，笑得一臉甜："蘇大夫，我跟你們一起去吧？山路滑，我能幫著拎點東西，也順便熟悉熟悉巡診路線。"
蘇冉手裡的動作沒停。她看了小蔣一眼——鼓鼓的口袋，刻意壓平的鞋底泥，笑得有點太自然了。
"行。"她把最後一包藥捆好，直起身，"你跟著吧。路上別亂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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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曉愣了一下想開口，被蘇冉一個眼神止住了。
出了家屬院，往山上去的路越走越陡。路面結了層薄冰，踩上去咯吱作響。蘇冉走得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，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，也沒停下來歇。小蔣跟在旁邊，一路上嘴沒閒著，一會兒說這天可真凍骨頭，一會兒問蘇大夫你累不累，眼睛卻總往她背上的藥包瞟。
走到半山腰的避風坳，蘇冉忽然停住腳步，扶著樹幹彎下腰。早上就喝了半碗粥，被冷風一嗆，她捂著嘴乾嘔了幾聲，半天沒直起腰，肩膀都在輕輕抖。
"蘇大夫，你沒事吧？"小蔣連忙湊過來，伸手就想去接她背上的藥包，"你歇會兒，我幫你背著吧，沉得很。"
"不用。"蘇冉側了側身躲開她的手，聲音有點啞，"我去那邊緩兩分鐘，你在這兒看著藥，別亂動。"
她往旁邊的灌木叢後走，腳步虛浮，看著確實難受得厲害。
小蔣站在原地，心臟砰砰直跳。她飛快地回頭掃了一圈——四下只有風聲。她趕緊伸手掀開最上面那層油紙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牛皮紙小包。最上面那包，隔著紙都能聞見濃郁的藥香，一看就是野生的好貨。
她趕緊從懷裡掏出提前藏好的那包劣質透骨草，想把藥換出來。
指尖剛碰到藥包，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。
"你要換，就換。"
小蔣手一哆嗦，藥包差點掉在地上。她猛地回頭，看見蘇冉站在幾步開外，臉色蒼白，眼神卻亮得嚇人。
"蘇、蘇大夫……"
蘇冉走過來，彎腰把藥包合上，重新系好麻繩。動作很慢。
"上周二營的巡診記錄，是誰用刀片刮掉了停醫囑，改成了繼續訓練？"她語氣很平，"昨天整理藥包，是誰趁我不在，伸手想翻藥材清單？"
小蔣的臉徹底沒了血色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"回去之後，自動回門診部去。"蘇冉把藥包背好，直起身，"今天的事，我可以不往上報。但你帶句話給王所長——藥房平帳的事，改記錄的事，我這兒都留著底。他安安分分批項目、供藥材，大家都好過。"
她沒喊，沒罵，話也不重。
"再搞這些小動作，下次就不是把人退回去這麼簡單了。"
小蔣腿一軟，連連點頭，眼淚都掉下來了。
剩下的路，小蔣再也沒敢多話，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，連藥包邊都不敢碰一下。
到了最偏的三號崗哨，守哨的班長看見她們，又驚又喜："蘇大夫！這麼冷的天，還以為你們要等開春才來呢！"
"趕在封山之前把藥送過來。"蘇冉放下藥包，挨個給老兵複查肩傷和腰傷，又把自製的凍瘡膏分給大家，仔細教了用法，"這野生透骨草藥性烈，敷的時候別超過半個時辰，有發熱發紅就趕緊揭下來。"
忙完往回走的時候，天上開始飄雪花了。大片大片的雪落下來，很快就在路面鋪了薄薄一層。蘇冉腳踝疼得厲害，走一步皺一下眉，速度慢了不少。
走到山腳下的時候，雪已經下得密了。她抬頭，忽然看見路邊站著個人。
高大的身影裹著軍大衣，肩上落了一層雪，手裡攥著條藏青色的圍巾，正是顧征。他像是站了有一會兒了，睫毛上都沾了雪粒，看見她過來，眉頭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？」蘇冉愣了一下。
「巡邏。」顧征吐出兩個字，走上前，把圍巾往她脖子上一圍，指尖碰到她冰涼的臉頰，又飛快地收回去，「雪下大了，順路接你。」
他沒說自己聽說她崴了腳還要上山送藥，在這兒等了快一個鐘頭；也沒說怕她路上出事，特意繞了三公里的路過來。
蘇冉圍著圍巾，脖子上一下子暖了。她看著顧征肩上的雪，想說點什麼，最終還是只說了句：「走吧。」
兩人並肩往家屬院走，雪落在身上，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地的聲音。小蔣跟在後面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回到家，蘇冉脫了鞋襪，腳踝腫得比早上更厲害了，青紫一路漫到腳背。
顧征先去了廚房，沒一會兒端出一碗紅糖薑茶，放在桌上。
"驅寒。"
蘇冉低頭喝。姜味沖，辣得喉嚨一緊，胃裡那點翻騰被壓下去。
她把袖口往上卷，手伸到柜子底下去摸紅花油。瓶子快見底了。
身後拉起了一條又一條的紅痕。
"我明天去鎮衛生所一趟。"顧征站在門口，像是在跟空氣說話。
蘇冉頓了頓，沒回頭，"嗯"了一聲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