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三連回來那天,蘇冉把所有巡診記錄鎖進了醫藥箱。
當著全衛生所的面,她宣布往後醫囑和巡診登記一律一式兩份,原件由她親自保管,副本存檔留底,任何人調閱都得經她同意。話說得平和,眼神卻掃過旁邊正擦桌子的小蔣。
小蔣手裡的抹布頓了頓,隨即又笑呵呵地應和:"還是蘇大夫考慮周到,這樣就不怕弄錯了。"
陳曉多了個心眼,每天下班把藥房柜子鎖死,鑰匙貼身揣著,連打水都不離身。蘇冉把所有簽字的處方收進隨身公文包,半步不離。
搬煤那天之後,兩個人像是約好了。
蘇冉天不亮就揣著藥包出門。等顧征起床出操,堂屋已經空了,只剩灶上溫著的半鍋粥。誰也沒提是誰燒的。
晚上顧征回來,常常她已經鎖了西屋的門。東屋的燈亮到半夜,隔著牆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輕響。
吃飯也不同桌。蘇冉要麼在衛生所對付一口,要麼回來自己煮點稀粥,端回西屋吃。顧征要麼在連隊食堂吃,要麼回來下碗面,坐在堂屋八仙桌旁,安安靜靜地吃。偶爾撞上,也只是點點頭,說一句"回來了"。
客氣得像剛認識的室友。
陳曉最先察覺不對。以前蘇大夫下班,團長隔三差五就會過來接,就算不來,也會讓通訊員捎點吃的。這幾天倒好,人影都沒見一個。蘇冉也絕口不提團長的□,只是埋頭幹活,臉上的笑少了幾分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,🆃🆃🅺🅰🅽.🆃🆆超省心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他私下問過衛生所的老護士,人家笑著戳他:"小兩口鬧彆扭唄,還能為啥。"
陳曉不敢多問,只是幹活更賣力了。
眼前最緊要的,是趕在大雪封山前把三個邊防崗哨的冬備藥材送上去。山裡的雪說來就來,一旦封山,再想送藥就得等開春。
蘇冉帶著陳曉整理了整整兩天。每個崗哨配多少舒筋藥膏、凍瘡膏,多少根銀針,多少包感冒沖劑、薑茶,連綁繃帶的紗布都按人頭算好,分袋裝好,外面用油紙裹了三層,怕潮。
小蔣湊過來幫忙,遞袋子、捆繩子,嘴甜得很:"蘇大夫你心真細,這藥包捆得比供銷社的包裹還嚴實。"說著就伸手想去翻最上面的一袋。
蘇冉手裡的麻繩一緊,不偏不倚擋在她手前:"不用麻煩你了,這邊我和陳曉理就行。你去把裡屋的空藥瓶整理了吧。"
話客氣,分寸擺得明明白白。小蔣訕訕地收回手,笑了笑走了。
等她走了,陳曉才壓低聲音:"蘇大夫,你看她,還想碰藥包呢。"
"盯著點。"蘇冉語氣平淡,"送藥的路線和清單,別往外說。"
臨到出發前一天,藥房老鄭搓著手過來,說舒筋活血的主藥透骨草庫存不夠了,軍區調貨得等十天,趕不上封山。
"那怎麼辦?"陳曉急了。
蘇冉皺著眉想了想,起身回了趟家。從西屋床底下拖出個木箱子,打開來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油紙包好的干藥材——她來的時候從南城老宅帶出來的家藏貨,還有這兩個月在山上采的野生透骨草。
"用這個。"她把三包透骨草拎回衛生所,"野生的,藥性烈,用量減三分之一就行。"
陳曉湊過去摸了摸,藥材幹燥,香氣濃郁,比藥房的貨好上不止一星半點。他看著蘇冉,口張了張,又合上。
"藥材本來就是治病的。"蘇冉把藥材分包,動作麻利,"崗哨的兵等著用。"
忙到下午,林嫂拎著一小壇醃雪裡蕻過來,一進診室就往四下看:"顧團長沒過來接你啊?"
"他訓練忙。"蘇冉笑了笑,接過罈子。
"忙也得吃飯啊。"林嫂壓低聲音,"我前天晚上看見他在團部門口溜達,像是等誰,後來又自己走了。你們倆是不是鬧彆扭了?"
蘇冉舀了勺醃菜嘗了嘗,鮮爽可口。
林嫂見她不說話,嘆了口氣,又嘮了幾句家常就走了。
天快黑的時候,陳曉被後勤叫去領冬裝,一時半會兒回不來。最遠的那個崗哨路不好走,蘇冉沒等他,自己背著個小藥包就去了。
山路已經結了薄冰。她走得慢,等到了崗哨,跟衛生員交代完用藥注意事項,又給老兵複查了肩傷,天已經擦黑了。
下山的時候,天徹底黑了,只有天邊一點餘光。她一腳沒踩穩,崴在石頭縫裡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,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。
腳踝腫起來老高,一動就鑽心疼。她咬著牙,扶著樹幹慢慢站起來,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。本來半個鐘頭的路,走了快一個鐘頭。等走到家屬院門口,月亮都升起來了。
院門廊的燈亮著。昏黃的燈光從紙窗里透出來,在黑夜裡暖得顯眼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。平時這個時候,院裡都是黑的。
走到門口,門沒閂,一推就開。堂屋的燈也亮著,顧征坐在八仙桌旁,手裡拿著份作訓文件,聽見動靜抬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掃過她的腳踝,又飛快移開。
"回來了。"
"嗯。"蘇冉應了一聲,低頭換鞋,儘量不讓自己瘸得太明顯。
顧征沒說話,站起身走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從東屋出來,把一個小玻璃瓶"啪"地放在桌上,褲腳蹭了一圈灰。
"紅花油。"他扔下三個字,轉身回了東屋,門帶上,沒再出來。
蘇冉站在原地,看著桌上的紅花油,還有旁邊那杯冒著熱氣的熱水。
她回到西屋,捲起褲腿,腳踝腫得像個饅頭,青紫一片。倒了點紅花油揉著,疼得齜牙咧嘴。
隔壁東屋,顧征坐在炕沿上,聽著西屋傳來的抽氣聲,眉頭皺得死死的。
他攥了攥拳頭,起身走到桌前,從抽屜里拿出個紙包。裡面是下午讓通訊員去鎮上買的活血膏藥。他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抬起手,又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