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冉是在衛生所的病床上醒來的。
後腦勺磕了個包,一碰就疼。老大夫說是長期勞累加上嚴重孕吐,身體透支,底子空了,必須臥床休息至少一周。她盯著頭頂發黃的天花板,只問了一句:「孩子怎麼樣?」
「孩子暫時沒事。」老大夫把聽診器收進白大褂口袋,語氣很重,「但你再這麼熬下去,下次就不好說了。蘇大夫,你自己是學醫的,不用我多說。」
蘇冉沒說話。
她在病床上躺了一天半,第二天下午,趁陳曉去藥房取藥的工夫,自己拔了輸液針,換上衣服走了。
陳曉回來時看見空蕩蕩的病床,急得跺腳,一路追回衛生所,就見蘇冉已經坐在診室里整理病例了。他張了張嘴,到底沒敢說她,只把暖水瓶重重放在桌上:"蘇大夫,你是真不把自個兒當回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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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數。"蘇冉頭也沒抬,手裡的鋼筆沒停,"躺一周,三個連的排班全亂。老大夫說的對,孩子沒事。既然沒事,就該幹什麼幹什麼。"
陳曉知道自己勸不動,只能出去跟林曉嘀咕。林曉嘆了口氣,轉身就去了團部。
他知道有個人能管住她,但那個人到底能不能管住,他心裡也沒底。
當天晚上,顧征回了家。
蘇冉正坐在燈下寫邊防哨的巡診方案,聽見門響,筆尖頓了頓,沒抬頭。顧征的腳步停在堂屋門口,半天沒進來,最後只丟下一句:"把粥喝了。"人便進了東屋。
她沒有應聲。
隔著一道牆,誰都沒睡。
半夜裡顧征出來倒了兩次水,從她門口經過時,腳步放得很輕。蘇冉聽著那腳步聲,筆下的字越寫越飄。
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出發。
十二個連隊,整整一周,跑下來人瘦了一圈。
趕路的時候,最難的不是遠,是冷。最偏的崗哨要爬半個鐘頭陡坡,平時衛生員半個月才送一次藥,老兵的腰傷凍瘡全硬扛著。守哨班長見她上山,愣了半天才把人讓進屋,一個勁兒說"這麼冷的天,哪能讓你個女同志跑上來"。
蘇冉沒多客套,就著火爐給四個老兵挨個扎針松解,又教了衛生員一套防凍按摩手法。臨走留下半盒自製的凍瘡膏,是她用豬油和藥材熬了半宿做的,比供銷社的管用一倍。
下山時褲腳凍得發硬,陳曉跟在後面直搓手:"蘇大夫,這鬼地方,真沒人會來查你的崗。"
"治病不是應付檢查。"蘇冉裹緊圍巾,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,"崗哨的兵最苦,舊傷攢著不看,等發現就是大病。"
陳曉點頭,不說話了。
跑了整整一周,全團十二個連隊全跑了一遍。作訓科通報貼出來,點名表揚巡診項目,劉參謀逢人就夸。衛生所里原先對蘇冉有微詞的人,見面也客氣了,叫一聲"蘇負責人"。
小蔣也在。
她被王所長安排進項目組後,天天準時來,幫蘇冉登記病例、整理藥材、跑腿領東西,嘴甜手勤快,見誰都笑呵呵的。陳曉一開始還繃著,後來見她做事利索,也慢慢放鬆了警惕。
蘇冉面上不動聲色,私下留了心:小蔣從來不碰藥方和帳本,卻對巡診記錄特別上心,每天下班前都要翻一遍登記表,說是"熟悉情況"。
周三傍晚,蘇冉從二營巡診回來,剛進家屬院,就看見林嫂站在院門口,旁邊堆著兩筐青口白菜和一小堆碼得整齊的煤球。
「冉冉你可回來了!冬儲菜到了,都給你挑的好的。顧團長不在家?我讓我家那口子來搬?」
「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」蘇冉放下藥箱,笑了笑,「不麻煩林哥了。」
林嫂拗不過她,叮囑了幾句,才嘆著氣走了。
蘇冉看著地上那堆煤球,深吸一口氣。先把白菜挪到牆根,再彎腰搬煤球。一趟搬八個,走幾步就得歇一歇。搬到第三趟,後腰開始發酸,小腹也隱隱地墜。她扶牆站了會兒,心想撐過這陣就好了。
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隻大手從她身後伸過來,直接扣住了她手裡的煤球筐。
「蘇冉,你瘋了。」
顧征站在她身後,作訓服上沾著泥,鞋幫磨得發白,像是剛從訓練場直接跑回來的。
「就幾塊煤球,我自己能搬。」蘇冉直起身,沒看他,「你忙你的。」
「我忙?」顧征把筐子重重放在地上,聲音拔高了,「醫生讓你臥床一周,你倒好,跑去爬邊防崗哨。現在又在家裡扛煤球!」
「我不搬,你搬?」蘇冉看著他,「你每天在訓練場,煤球自己會長腿進煤棚?」
顧征盯著她,胸膛急促地起伏著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壓低了聲音:「蘇冉,你肚子裡還有一個。你不要命,他也不要?」
蘇冉臉上的血色,一寸一寸退了下去。
「顧征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你覺得我逞強,覺得我不配。可你有沒有想過,我為什麼非要這麼幹?」
顧征沒說話。
「因為我不這麼幹,就永遠只是一個『團長家屬』。」她看著他,聲音很輕,卻每個字都像釘子,「不會有人在乎我醫術怎麼樣,不會有人記得我治好了多少個兵。別人提起我,只會說,那是顧團長的媳婦。我不願意。」
風把院角的枯葉捲起來,在半空打了個旋,又落回地面。
顧征站在原地,沒動。
「我……」他張了張嘴,喉結滾了一下,沒說出話來。
蘇冉彎腰去拎地上最後一筐煤球。顧征幾步上前,攔住了她。他沒說話,沉默著拎起煤球,一趟趟往煤棚搬。
蘇冉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屋。
晚上,蘇冉坐在桌前整理哨所巡診路線。顧征端著一碗紅糖蛋進來,放在桌角。碗底和桌面碰出一聲輕響。
「趁熱吃。」他說完就要走。
「顧征。」蘇冉叫住他。
他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「今天的事,我不記。」蘇冉說,「以後我搬不動了會叫你。不用你天天盯著我。」
顧征背對著她站了幾秒,"嗯"了一聲,抬腳走了。
蘇冉低頭看著那碗紅糖蛋,用勺子攪了攪,甜香浮上來。她舀了一勺,又放下。
隔天早上,蘇冉剛到衛生所,就看見陳曉站在門口,臉色不對勁。
「蘇大夫,你來看看。」他壓低聲音,把她拉進診室。
桌上攤著一本巡診登記表。蘇冉翻開,是昨天二營的巡診記錄。本來寫得滿滿當當的一頁,有一行字被人用刀片整整齊齊地刮掉了,重新填了一組數據。
她記得清清楚楚,那行是二營三連一個老兵的肩傷記錄,當時她特意注了「舊傷復發,建議停訓觀察一周」。
改完後的數據,把「停訓」改成了「繼續訓練」。
蘇冉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。
「表在誰手裡過?」她問。
「昨晚我鎖在柜子里。」陳曉咬著牙,「今天早上我開櫃時,小蔣站在旁邊,說幫我擦桌子。我出去打水,回來就看見櫃門開了條縫。」
蘇冉慢慢合上登記表,鎖進自己包里。
「別打草驚蛇。從今天起,巡診記錄一式兩份,原件我帶走,副本存櫃。鑰匙你收好,小蔣要碰,讓她來找我。」
陳曉重重點頭。
「還有,」蘇冉頓了頓,「昨晚誰最後走的工?」
陳曉愣了一下。
「算了。」蘇冉拿起藥箱,「走,去四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