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剛亮,蘇冉就把連夜整理好的巡診成效報告裝訂成冊。封面上用工整的楷體寫著《冬季訓練傷巡診試點成效報告》,裡面附了三個主力連半個月的傷情對比數據、典型病例康復記錄,還有三位連長的聯合簽字。
她揣著報告去作訓科的時候,劉參謀正對著年終考核表發愁。往年一到冬訓季,訓練傷率就蹭蹭往上漲,拖得全團考核排名靠後,他年年都要挨批。這會兒看見蘇冉進來,他眼睛一亮,連忙起身:「蘇大夫,數據出來了?」
「劉參謀你看。」蘇冉把報告攤在桌上,指尖點在核心數據上,「三個試點連,訓練傷發生率較上月同期下降百分之三十七,停訓天數減少百分之四十二,老兵舊傷復發率降了一半還多。要是全團推廣,到年底考核,訓練傷率能壓到達標線以下。」
劉參謀拿著報告,一行行看得仔細。他幹了這麼多年作訓,從來沒見過這麼立竿見影的效果。
「走,找王所長去!這事必須立刻立項!」
兩人一起到了所長辦公室。王所長戴上老花鏡,把報告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,最後摘了眼鏡,往椅背上一靠,半天沒說話。
劉參謀急了:「老王,這數據可作不了假,三個連長都簽字了。你要是不批,年底訓練傷再超標,可別怪我們作訓科沒想辦法。」
王所長嘆了口氣:「老劉,你看你這話說的,我能不認這個效果嗎?可編制的事,哪有那麼好辦。」他轉向蘇冉,語氣和藹,「小蘇啊,報告我看過了,確實做得不錯。但是呢,你來得時間短,資歷擺在那兒,直接成立正式項目組,名額從哪兒來?所里的編制都是定死了的。這樣吧,我先把這個報告往醫務處送一送,看看上面的意思,等有回音了再說。你看行不行?」
蘇冉早料到他會推。她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一份材料,放到王所長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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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王所長,這是上個月藥房出入庫的帳目複印件。上面有幾筆『其他損耗』平帳的記錄,簽的是你的名字。」她語氣平靜,「李梅剋扣的巡診藥材,缺口就靠這幾筆平掉的。醫務處要是下來查,看到所長親筆簽了平帳單,會怎麼想,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王所長的臉色唰地白了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劉參謀站在旁邊,眼睛都瞪圓了。
王所長嘴唇動了動,想拍桌子,又忍住了。他盯著蘇冉,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:「小蘇,你這是什麼意思?我簽的是正常損耗,你有證據說我跟李梅的事有關?」
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蘇冉語氣不改,「李梅的帳做得粗糙,漏洞不少。被人利用的話,王所長清清白白的一個人,憑白沾上麻煩,不值當。巡診項目早一天立項,這些事就早一天翻篇。拖得越久,看到帳本的人越多。這個道理,王所長應該比我明白。」
王所長的喉結動了動。他盯著桌上的報告,又看看蘇冉,最後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笑來:「蘇大夫,你想問題很周到。行,項目的事,我這就打報告,以『冬季訓練傷巡診試點推廣項目』的名義報上去。不過醜話還是說在前頭——先按臨時項目組來辦,編制掛靠衛生所,試用期三個月。三個月後達標了,再轉正式。津貼按所里標準發,藥材優先保障。這樣安排,你滿意嗎?」
蘇冉點頭:「可以。謝謝王所長。」
「小蘇啊,」王所長忽然又笑起來,恢復了那副和善長者的模樣,「項目鋪開,人手肯定不夠。這樣,我讓門診部的小蔣過去幫你,她衛校畢業,也能抓藥,正好給你分擔分擔。」
蘇冉沒拒絕,只點點頭:「那就麻煩小蔣了。」
從所長辦公室出來,劉參謀一路沒說話,快走到樓梯口才壓低聲音:「蘇大夫,你剛才那一下,太險了。王所長這個人看著好說話,心眼可不大。你這麼點他,他表面認了,心裡記著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蘇冉望著樓梯下面來來往往的人,聲音很輕,「可不這麼點,報告就會一直壓著。他從來就沒想批,只想拖。拖到年底訓練傷數據自然回升,試點就算白做了。」
劉參謀一愣,隨即苦笑:「那你可把他得罪透了。」
「得罪一個王所長,換十二個連的訓練傷降下來,值。」蘇冉轉頭看他,笑了笑,「劉參謀,接下來的事,還得靠你多支持。王所長派來的人,我不敢信,但你的訓練數據,我信。」
劉參謀深深看了她一眼,終於嘆了口氣:「行。你放手干,我盯著。」
回到衛生所,陳曉一聽項目正式立項,差點蹦起來。可聽到王所長把小蔣安排進來當助手,臉上的笑又收了:「蘇大夫,那小蔣是王所長外甥女,你這不是讓人家往你身邊插了顆釘子嗎?」
蘇冉坐下,把報告歸檔:「不插這顆釘子,王所長睡不著覺。」她拿起筆,開始整理下午巡診的物品清單,「她願意來就讓她來。你幫我多留點神,別讓她碰帳目和藥方。安排她登記病例、打掃診室,干點不疼不癢的活就行。」
陳曉撇撇嘴,應下了。
忙了一上午,蘇冉把全團十二個連隊的信息表鋪了滿桌,按訓練任務輕重排巡診優先級。主力連每周兩次,後勤連每周一次,崗哨分散的邊防排,每兩周上門一次。她一邊排表,一邊寫診療規範,從針刺手法到藥膏配比,從應急處理到轉診標準,每一條都細到不能再細。
寫著寫著,胃裡翻上來一陣噁心。她捂住嘴,俯下身乾嘔了幾下,眼前發黑,好一會兒才緩過來。從兜里摸出最後一塊蘇打餅乾,掰碎了慢慢含在嘴裡。早上就喝了幾口粥,忙到現在早消化光了。
她重新拿起筆,手有點抖。
林曉掀門帘進來,手裡拿著個信封:「蘇姐,你讓我盯的那個周記鋪子,有消息了。昨晚上後門又開了,亮著燈,進去了兩三個人,天快亮才出來。我隔著街看不清臉,但有一個穿的是軍用大頭鞋。」
蘇冉接過信封,裡面是幾張模糊的煙盒紙拓印,上面寫著幾味藥材的名字,字跡歪歪扭扭,和上次在藥房看到的標籤一樣。她盯著那幾味藥看了半分鐘,都是緊俏的軍線物資,普通鋪面根本拿不到。
「別聲張。」她把煙盒紙重新折好,夾進病例本里,「繼續盯,把進去那個穿軍用大頭鞋的人認清楚。」
林曉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
蘇冉撐著桌子想站起來,腿一軟,又坐了回去。案頭的稿紙寫了不到兩頁,胃裡那點蘇打餅乾早化沒了。陳曉端著杯熱水走過來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攤開的稿紙。
「蘇大夫,歇會兒吧。」他把水放在手邊,「你這臉色也太差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蘇冉接過水,喝了一口,「項目剛批,標準不定下來,下個禮拜排班就亂。我先把這幾條寫完。」
陳曉還想說什麼,被她一個眼神止住了。
傍晚下班時,蘇冉收拾好東西往外走,剛到院門口,就看見顧征站在大槐樹底下。軍大衣裹得嚴實,雙手插在兜里,腳下落葉踩了一圈。
她走過去:「怎麼又來了?」
「檢查冬訓,路過。」顧征轉身就往前走。走了兩步,他忽然說:「王所長今天找我了。」
蘇冉腳步一頓。
「他說項目批了,給你派了個助手。問我有沒有意見。」顧征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說項目你負責,人事你定。」
蘇冉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王所長這個人,不喜歡被人壓著。」顧征步子放得很慢,「你今天怎麼跟他談的,我不問。但你自己留神,他後頭有人。」
蘇冉抬頭看他。顧征沒看她,目光望著前方黑黢黢的路。
兩人一路無話。回到家,顧征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開口:「先吃飯。灶上熱著。」
蘇冉洗了手,往桌前坐,翻開診療規範,筆尖蘸了墨。
顧征沒再說話,轉身進了廚房。過了一會兒,他把一碗湯麵端過來,筷子「啪」地放在桌上。蘇冉抬頭,看見面里臥著個荷包蛋,湯麵上飄著蔥花。
她放下筆,端起面。才吃了幾口,胃裡又翻上來一陣噁心。她放下筷子,捂了捂嘴,等那陣勁過去,又端起碗慢慢喝湯。
顧征坐在對面,隨便翻著一份作訓文件,不說話,也不看她。
屋裡很靜,只有她吃麵的聲音和窗外風颳過電線的嗚咽聲。
「這幾天別熬太晚。」顧征忽然說。
蘇冉端著碗的手頓了頓。
「曉得了。」她低著頭,聲音悶在碗裡。
深夜。
蘇冉寫完了最後一條轉診標準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她想站起來倒杯水,剛起身,一陣猛烈眩暈直衝頭頂,眼前的燈影劇烈搖晃。
她伸手去夠桌沿,指尖剛碰到,就什麼也抓不住了。
身體軟軟地倒下去,帶翻了凳子,發出一聲悶響。
東屋的門被推開。
顧征站在門口,看見她半跪半躺在地上,臉白得像紙,冷汗把鬢角的頭髮都浸濕了。他兩步跨過去,彎腰把她抱起來,手觸到她的後背,全是涼的。
"蘇冉!"他聲音發緊,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蘇冉眼皮動了動,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,沒發出聲音。
顧征抱著她衝出家門,一頭扎進夜風裡。家屬院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,有人探出頭問"怎麼了",顧征沒理,只大步往衛生所跑。
風灌進他的領口。懷裡的人很輕,輕得不像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