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早,衛生所診室的木門上剛貼出嶄新的巡診排班表,就圍過來好幾個等著拿藥的兵,抻著脖子看。周二一營一連、周三一營三連、周五二營二連,三個主力連排得滿滿當當,末尾落著蘇冉的名字,字跡工整利落。
「這下好了,以後不用攢著病跑衛生所了!」「蘇大夫來我們連那天,我提前跟班長請假!」
議論聲里,陳曉拎著兩個收拾得齊整的藥箱進來,腰杆挺得筆直。自打李梅調去後勤倉庫,藥房換了老實本分的老鄭,藥材配額再也沒卡過。他每天跟著蘇冉下連隊,學的東西比衛校一年還多,走路都帶著勁兒。
「蘇大夫,今天去一連,東西都備齊了。防凍膏、舒筋藥膏都按你說的量備了雙份。」他把藥箱往桌上一放,又掏出個烤紅薯,「鍋爐房張叔給的,說你早上肯定又沒吃,路上墊墊。」
蘇冉正低頭核對病例本,聞言抬眼,接過紅薯揣進懷裡。
天氣一天比一天冷,山裡的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割,一早起來胃裡就犯酸。她揣著那隻熱紅薯出了門,陳曉跟在後頭,藥箱撞在一起,叮叮噹噹地響了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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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剛要出門,林曉從走廊那頭小跑過來,神神秘秘地把蘇冉拉到一邊:"蘇姐,你上回讓我留意的那事,有動靜了。"
蘇冉腳步一頓。
"周記山貨鋪,昨天關了門。老闆說是回南方進貨,可有人看見他大半夜從後門往外搬箱子,裝的是藥材。"林曉壓低聲音,語速很快,"今天早上那鋪子門口貼了張『暫停營業』,就再沒開過。"
蘇冉眉頭輕輕皺了一下。
"知道了。"她沒多說,只點了點頭,"你幫我接著看,他要是再回來,第一時間告訴我。"
林曉應了一聲,跑回了診室。
蘇冉拎起藥箱,跟陳曉出了門。
一連比三連更遠,要走二里多地的土路。兩人踩著霜花走到營區的時候,訓練剛休息,連長早就帶著幾個班長在診室門口等著了。雜物間裡盤了個小煤爐,熱氣撲面而來,眼鏡上立刻蒙了一層白霧。
一上午忙得腳不沾地。
老兵的舊傷、新兵的肌肉拉傷、還有幾個耳朵手腳長凍瘡的,蘇冉挨個處理,陳曉在旁邊打下手,遞針、敷藥、登記病例。
有個新兵腳後跟凍得又紅又腫,走路都一瘸一拐。蘇冉用茄子杆煮的水給他燙洗,又敷上自製的防凍膏。
"不癢了!"小伙子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後跟,瞪圓了眼睛,"蘇大夫,這啥東西,比衛生隊發的藥膏好使多了!"
陳曉在旁邊笑:"我們蘇大夫自己配的,衛生隊可沒這個本事。"
快中午的時候,訓練場邊走來一行人。為首的穿著筆挺的作訓服,肩章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,正是顧征。他帶著作訓科的人檢查冬訓進度,剛走到一連訓練場,目光掃過邊上的小診室,腳步頓了頓。
「團長,進去看看?」一連長察言觀色,連忙開口。
「不用。」顧徵收回目光,語氣平淡,像是隨口吩咐,「天冷風大,給診室那邊送兩份薑湯,多放姜。」
一連長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連忙應著跑去安排。
顧征沒多停留,帶著人接著往下一個訓練場走,自始至終沒往診室那邊再看一眼。可剛走出十幾步,眼角餘光瞥見門帘掀開,蘇冉端著個水盆出來倒水,側臉凍得有點紅,鼻尖也是紅的。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了。
蘇冉倒完水轉身,就看見炊事員拎著個大搪瓷缸子過來,往桌上一放,熱氣騰騰的:「蘇大夫,團長吩咐給你們送的薑湯,驅驅寒!」
陳曉「哎」了一聲,湊過去聞了聞:「真香!還得是團長,考慮得就是周到。」
蘇冉站在原地,看著搪瓷缸里冒著的熱氣。
她盛了一碗遞給陳曉,自己也端了一碗,沒說話。
薑茶溫溫熱熱的,滑進喉嚨,一路暖到胃裡。
下午巡診結束,兩人往回走。路過家屬院小賣部的時候,碰見林嫂拎著個菜籃子,看見她就一把拉住:「冉冉,可等著你了!明天供銷社進冬儲白菜,比平時便宜兩分錢,還得憑票,你要不要?要的話嫂子明天幫你排隊,晚了就剩爛葉子了。」
「謝謝林嫂,要的。」蘇冉連忙點頭。她來這兒日子淺,還沒經歷過冬儲,正發愁冬天沒菜吃。
「還有煤球,月底也要漲。」林嫂熱心地掰著手指頭跟她說,「你家那口子是團長,肯定有人送,但咱居家過日子,能省則省。到時候搬煤球,你喊顧團長搭把手,別自己硬扛。你這身子骨,哪經得起折騰。」
蘇冉笑了笑,沒接話。
林嫂忽然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:「對了冉冉,你上回讓我打聽的事——」她左右看了看,聲音又低了幾分,「那周記鋪子後頭,確實不止李梅一個。我聽我們家那口子說,咱團後勤處有個人,跟那鋪子走得很近,隔三差五就有藥材從後門進去。具體是誰,還在打聽。」
蘇冉的指尖在藥箱背帶上緊了緊,面上不動聲色:「嫂子,這事你慢慢打聽,別太招眼。」
林嫂拍拍她的手:「我知道輕重。你自己也當心,能不管就別管了。」
蘇冉點點頭。
兩人又說了幾句買白菜的事才散。
往家走的路上,陳曉忍不住問:「蘇大夫,那山貨鋪的事,你還在查?」
「不是我要查。」蘇冉望著前面灰撲撲的土路,語氣很淡,「是李梅倒了,她後頭的人還藏著。不弄明白,巡診做得越大,別人就越想伸手。這回是剋扣藥材,下回不知道會是什麼。」
陳曉沉默了一會兒,低聲道:「那我幫你一起盯著。」
蘇冉側頭看了他一眼,沒拒絕:「眼觀六路,耳聽八方。但別逞能,把你自己搭進去不值當。」
陳曉笑了:「我一個小衛生員,誰稀罕搭我。」
蘇冉沒再說話。
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。蘇冉推開院門,屋裡沒有點燈。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,可走進去一摸桌上的搪瓷缸,竟然是溫的。
灶上坐著一鍋小米粥,熬得濃稠,鍋邊結了一層米油。旁邊碟子裡是幾個蒸熱的雜麵饅頭,蓋著一塊白布,還沒涼透。
她點起油燈,看見鍋蓋上貼著張字條,上面是顧征那筆硬扎扎的字,只寫了四個字:吃了再忙。
蘇冉站在灶台邊,把字條揭下來,疊了疊,夾進病例本里。
就著燈光,她發現堂屋椅背上搭著顧征換下來的作訓服,拿起來想替他掛好,一眼看見左袖口磨破了個三角口,線頭都毛了。
蘇冉把衣服放回椅背,轉身回自己屋,從針線笸籮里找出同色的粗線。她坐在油燈下,捏著針一點點縫補,針腳細密,藏在衣料的紋路里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縫好之後,她起身把衣服掛回東屋門口的衣架上,又順手把衣架擺正。
做完這些,她才去盛粥。
一碗熱粥下肚,灶膛里的餘燼還沒全滅。她往灶里添了一小把柴,就著火光,翻開病例本。五十四頁,密密麻麻的字,有些地方已經翻軟了。
她把這三個連的數據重新加了一遍,又核了一輪漏掉的凍瘡。灶膛的火把她半邊臉映得發紅,另一半天在暗裡。
凌晨的堂屋很靜,只聽見鉛筆頭劃在紙上的沙沙聲。
第二天上午,蘇冉帶著整理好的數據去了作訓科。劉參謀剛開完會回來,見她來了,倒不像第一次那麼敷衍,倒了杯熱水遞過去:「蘇大夫,坐。三連的數據我看了,效果不錯。擴試點的幾個連隊,反饋也都好。」
蘇冉把統計單放到他桌上:「劉參謀,這是三個連半個月的對比數據。訓練傷下降三成,停訓人數減了一半。我想跟你談一下巡診編制的事。」
劉參謀臉上的笑收了收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半天才說:「蘇大夫,你這個成績,我認。但編制的事,不歸作訓科管。衛生所的崗位指標、人員調配,都是王所長那兒統籌。你讓我說話,我最多表個態支持,批不批得下來,還得看衛生所報不報。」
蘇冉早就料到他會推,又往前遞了份材料:「巡診的專項編制,我查過文件。連續三個月訓練傷下降三成以上,可以申請臨時巡診編制,由衛生所報師部衛生科批。作訓科只需要在報告上附一份訓練數據佐證。」
劉參謀翻著那份材料,眉頭慢慢皺起來:「蘇大夫,你想讓我做佐證?」
「是。」蘇冉點頭,「訓練數據是作訓科出的,你們簽字才有說服力。」
劉參謀合上材料,靠在椅背上,嘆了口氣:「蘇大夫,你知道王所長為什麼一直沒給你辦巡診編制嗎?」
蘇冉沒說話。
「因為你來得時間短,又頂著顧團長家屬的名頭。王所長這個人,不求有功但求無過。你讓他往上打報告,他得先想清楚,這個報告打上去,萬一出了岔子,誰擔責。」劉參謀頓了頓,「我可以給你出佐證,但報告你得自己去找王所長打。他要是壓著不報,我也沒辦法。」
蘇冉站起身,把材料收好:「劉參謀,你簽了佐證,就是幫了大忙。王所長那邊,我另有辦法。」
劉參謀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拿起筆,在統計單上簽了名,又寫了句「情況屬實,數據經作訓科核對無誤」。
蘇冉走出作訓科時,太陽已經升得老高。她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,手不自覺地覆在肚子上,站了幾秒。
樓下操場上,顧征帶著幾個連的幹部在講什麼,聲音隔著遠,聽不真切。他背挺得筆直,一隻手叉在腰上,風把他的衣角掀起來,又落下。
蘇冉看了一會兒,轉身下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