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早,蘇冉把巡診用藥的申領單子重新抄了一份,又去庫房對了上個月的出入帳。
陳曉跟在旁邊,小聲問:「蘇大夫,你是要動她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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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不動,試點就卡著。」蘇冉把帳本合上,塞回木格。
陳曉沒再問,跟在她身後一路記。
到下午兩點,林曉從門縫裡探進頭來,比了個手勢。
蘇冉點點頭,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申領單和那袋貼錯標籤的山銀花,起身往藥房走。
陳曉走在前頭帶路,路過作訓科那間辦公室時,腳步稍稍放慢了些。
蘇冉跟在他身後,兩人一前一後,沒交流一個字。
李梅正坐在櫃檯後織毛衣,聽見腳步聲,抬頭掃了一眼,見是蘇冉,手裡的針都沒停:「又來了?」
「三個連的巡診藥材,申領單。」蘇冉把單子放在櫃檯上。
李梅瞟都不瞟:「沒有。」
「這是劉參謀批的專項配額。」
「專項?」李梅冷笑一聲,把毛衣往膝頭一放,慢悠悠站起來,「蘇大夫,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。專項配額是軍線物資,早就在庫房鎖著了。給你用?你一個臨時巡診的,先用門診庫存對付著吧。」
她說得理直氣壯,嗓門還故意拔高了幾分。
蘇冉看著她,輕輕笑了。從藥箱裡拿出那袋山銀花,放在櫃檯上,紙袋和玻璃台面碰出一下輕響。
「上周領的藥,金銀花,你自己看看。」
李梅臉色變了一瞬,隨即把下巴一揚:「看什麼?我按單子抓的藥,標籤寫得清清楚楚,有什麼問題?」
「金銀花絨毛密,花萼深,這袋是山銀花,藥性差著一大截,價格便宜一半。」蘇冉指尖點了點紙袋口,「這我不說,上回你在庫房盤貨時就貼錯過一次標籤,王所長讓你重新核,你核過沒有?」
「你少血口噴人!」李梅嗓門尖起來,臉漲得通紅,「我貼的標籤?你哪隻眼看見我貼的了?庫房裡那麼多人,標籤輪不到我管!」
正吵著,藥房門被推開了。
劉參謀走在前面,王所長陪在側後方。陳曉縮在劉參謀身後,低著頭沒看任何人。
王所長的臉一下沉了。
蘇冉沒急著開口,從兜里掏出兩張紙,平平整整擺在櫃檯上。
「王所長,劉參謀。這是我這三次領藥的簽字單,和巡診用藥台帳。三次領藥,實際到手的分量都比申領的少三成。上周領的金銀花,裝袋裡的是山銀花。」她聲音不高,字字清楚,「專項配額是劉參謀批的,帳目上有數。少了的那三成,是還在庫房,還是去了別處,一查就知道。」
李梅的腿一下子軟了,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,嘴唇哆嗦著,半天憋出一句:「帳……帳上沒問題,你少胡說……」
「那查一查。」蘇冉把單子往王所長面前推了推,「現在查。」
劉參謀轉頭看向王所長,語氣冷下來:「老王,巡診的專項配額要是有問題,不光作訓科掛不住,你們衛生所也得給個說法。」
王所長額頭上沁了汗,立刻叫來管帳的幹事,當場核對藥房出入庫。
不到十分鐘,缺口就露了出來——巡診專項配額,足足少了三分之一,而庫房帳面居然被人用幾筆含糊的「其他損耗」平了帳。
王所長的臉白了一層。他看向李梅,聲音發抖:「你……」
李梅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沒說。
當天下午,通報就貼了出去:藥師李梅,私自剋扣專項藥材,違規調換藥品,致使帳目混亂,造成醫療安全隱患,予以全所通報批評,調離藥房崗位,扣發當月獎金,並上報團部記入個人檔案。
消息傳得飛快。家屬院、衛生所、甚至作訓科都有人議論。誰都知道李梅跟蘇冉不對付,這下栽了個徹底,連王所長都吃了掛落,被劉參謀好一頓數落。
蘇冉沒有表現出太多喜色。她在藥房外等陳曉出來,兩人一起往診室走。
「她那個帳做得太糙了。」陳曉壓低聲音說,「平帳的幾筆損耗,日期和庫存對不上,管帳的幹事說不是他簽的字。蘇大夫,你說她這是自己作死,還是背後有人教她?」
蘇冉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她自己沒這個膽子。」她說,「吞三成配額、再平帳,這要是沒人點頭,她一個藥師不敢碰軍線物資。這事不能追得太急,先看看王所長怎麼處理。」
陳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下班時天已經擦黑。蘇冉走出衛生所,風灌進領口,冷得她一激靈。她沒急著回家,先拐去庫房取剩餘的藥材。
管庫房的老趙把三個連的配額點好,裝了滿滿一箱子,低聲說:「蘇大夫,你多留神。下午李梅走的時候,跟個生臉孔在門口嘀咕了半天,那人不是咱們團里的。」
蘇冉接過箱子,動作停了一瞬。
「什麼人?」
「不認識。個子不高,穿個灰色棉襖,看著不像當兵的。」
蘇冉沒再問,點點頭,把箱子往懷裡收了收。
往家屬院走的時候,她沒走大路,繞了半條街,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停了一腳。
鋪子小,門臉不大,賣的是南邊來的山貨和藥材。門口蹲著個小夥計,正拿篩子抖灰,看見她就站起來:「同志,要點什麼?」
蘇冉掃了一眼貨架上擺的幾包藥材,目光定住。那裡面並排擺著兩包,一包寫著「金銀花」,一包寫著「山銀花」,筆跡歪歪扭扭,標籤是藍色墨水——和藥房裡李梅貼的那幾張一模一樣。
她沒進去,只看了一眼,就抬腳走了。
夜風捲起路邊的枯葉,擦著地面沙沙地響。蘇冉加快了腳步,圍巾裹得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頭。
進了家屬院,她沒回自己家,先拐去了林嫂家。
敲了三下門,林嫂裹著棉襖來開,一見是她:「冉冉?咋了?」
「嫂子,跟你打聽個事。鎮上那個周記山貨鋪,你熟不熟?」
林嫂一愣,左右看了看,把她拉進屋:「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「你跟我說實話,那鋪子背後是誰的?」
林嫂臉上露出點為難的神色,猶豫了好一會兒,才壓低聲音說:「那鋪子啊,明面上是個南方人開的。但我聽人說,真正拿錢的,是師部一個參謀的侄子,跟咱團里好幾個人都有往來。」
蘇冉的指尖在袖口裡慢慢收緊了。
「嫂子,幫我再打聽打聽。」她抬起頭,「這藥,到底是從誰那兒出的。」
林嫂點點頭,又往爐子裡添了塊炭:「你放心吧,我托人去問。可冉冉,嫂子多嘴一句——李梅那事兒,點到為止就行了。再往深里挖,你怕是要踩著別人的尾巴了。」
蘇冉看著爐子裡跳動的火苗,半晌,極輕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火光照得她半邊臉明滅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