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蘇冉第二次到三連。
哨崗的兵已經認識她了,笑著敬了個禮,喊了聲「蘇大夫」就放行。
還沒走到營區,就見陳曉站在路口,白大褂洗得發白,手裡拎著醫藥箱。看見她來了,往前迎了兩步,又像想起什麼似的,腳步慢下來,只硬邦邦說了一句:「診室我收拾過了。」
蘇冉點點頭,沒說話。
診室果然變了樣。上次堆的雜物清空了,木桌擦得能照出人影,牆角生了小煤爐,屋裡暖烘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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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曉站在桌邊,手裡攥著個什麼。蘇冉把藥箱放到桌上,看了他一眼。
陳曉從懷裡掏出個半舊的筆記本,封皮磨得起毛邊,遞過來的時候眼睛看著桌面:「這是我這大半年記的訓練傷病例,三連的都在裡面。你……你要用得上就看看,用不上就還我。」
蘇冉接過來翻了兩頁。字跡工整,按日期排列,每個病例的傷情、處理方式、恢復情況都記得清清楚楚,偶爾還在頁邊注著幾個問號。
她合上本子,看向陳曉:「你自己治不好的那幾個,都畫了問號?」
「嗯。」陳曉聲音低下去,「張班長的腰,我試了七八種法子。膏藥、理療、止疼片,最長的管了一個禮拜,後來又犯了。你兩針下去,他這三天沒再疼得冒汗,昨晚還跟著班裡跑了個三公里。」
蘇冉把筆記放進藥箱:「我先留著。今天你跟我一起看診,我指給你看。」
陳曉猛地抬頭,眼睛亮了一下,又趕緊低下去,只重重點了點頭。
一上午,蘇冉每接一個病人,都讓陳曉先上手查體、說判斷,再自己補充糾正。
陳曉底子紮實,就是太迷信教材,遇到複雜傷情不敢下手。蘇冉也不多講,只在他卡住的時候輕輕點一句,陳曉往往愣上幾秒,然後恍然大悟地「哦」一聲。
旁邊排隊的兵看得有趣,有人笑著打趣:「陳衛生員怎麼蔫了?平時不是挺能白話的嗎?」
陳曉耳朵發紅,沒回嘴,低頭在本子上記著。
到了下午最末一個病人,出了狀況。
那是個入伍半年的新兵,戰術訓練時沒熱身開,大腿肌肉拉傷腫得老高,疼得額角冒冷汗。按常規要敷舒筋活血藥膏,陳曉蹲身開藥櫃,指尖頓了一下,飛快把主藥透骨草撥到最底層,捧著其餘幾味藥遞過來,語氣努力放得自然:「蘇大夫,藥材齊了。」
蘇冉低頭掃過攤開的油紙包。幾味輔藥都在,唯獨缺了透骨草。
她抬眼看向陳曉。
陳曉沒敢看她。
蘇冉沒說話,轉身從自己藥箱裡拿出兩包幹藥材,一包伸筋草,一包野生雞血藤,各加了二錢分量,又把乳香減了一分。
「透骨草性烈,新兵皮膚嫩,敷久了容易起紅疹。」她手上不停,把藥材按比例搗成粗末,用自帶的高度白酒調成糊狀,「換成這兩味,藥效慢半個時辰,但溫和不傷膚,後續恢復效果一分不差。」
陳曉站在旁邊看著,沒動。
藥膏敷上不到半個時辰,新兵就動了動腿:「哎?不怎麼疼了,涼絲絲的!」他試著抬了抬腿,剛才還打不了彎的腿,這會兒居然能慢慢抬到膝蓋高。
陳曉蹲下去掀開藥膏邊角,皮膚光滑,沒有泛紅。
他站起來,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到蘇冉面前。
「蘇大夫。」他說,聲音有些啞,「藥是我故意藏的。我不服氣,想試試你。」
他停了一下,重新開口:「你收我當徒弟吧。」
蘇冉正收拾藥包,聞言停下動作,回頭看他。
陳曉眼睛發紅,是實打實的羞慚和佩服。
蘇冉把藥包重新系好,背到肩上:「拜師不必了。你要是願意學,以後每次巡診,我多教你兩手。能學會多少,看你自己悟性。」
「哎!謝謝蘇大夫!」陳曉直起身,聲音有點發哽,又覺得不好意思,偏過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下眼睛,才轉過來,「以後你讓我幹啥我幹啥,絕不含糊!」
這天巡診結束,陳曉一路把蘇冉送到營區外,搶著扛藥箱,嘴裡不停問著穴位定位、藥材炮製的問題。
蘇冉挑著關鍵的答了幾句,其餘的讓他自己回去翻書琢磨。
回到衛生所時快下班了。蘇冉去藥房領下周巡診的藥材。
藥房比平時安靜。李梅坐在櫃檯後,手裡撥弄著算盤珠子,看見她進來,眼皮抬了一下:「領藥?」
「巡診用藥,單子在這。」蘇冉把提前列好的清單遞過去。
李梅伸手接清單的時候,指尖故意在蘇冉手背上擦了一下。蘇冉皺了皺眉,沒說話。
李梅接過來掃了一眼,慢悠悠起身去藥櫃抓藥。動作不緊不慢,蘇冉站在櫃檯外等著,目光掃過那些藥袋。
「這個月軍區配額縮緊,你也知道,所里用藥緊張。」李梅一邊裝藥一邊說,「巡診是額外開支,只能給你三分之二的量。要就要,不要拉倒。」
蘇冉沒作聲。
李梅把裝好的藥袋往櫃檯上一推,金銀花、伸筋草、艾葉幾味藥分別包著,繩子系得松松垮垮。蘇冉伸手拎起來,分量不對。
她沒急著走,把藥袋放在櫃檯上,手指輕輕解開繩結,將藥材倒在油紙上,一樣一樣看過去。
李梅臉色微變:「你幹什麼?還怕少了你的?」
蘇冉捏起幾朵金銀花,又拿起旁邊藥袋裡沒裝完的幾朵,對比著看。這兩種花外形極其相似,但蘇冉指尖一捻,再送到鼻下一聞,心裡就明白了。
「山銀花。」她放下花,抬頭看李梅,「金銀花清熱解毒,山銀花葯性差了一截,價格便宜一半。你混在一起裝袋,是覺得我分不出來?」
李梅臉色一僵:「你少在這血口噴人。這藥是庫房配的,我照著單子抓,你說混就混?我怎麼知道哪個是山銀花哪個是金銀花?標籤寫了什麼就是什麼。」
「標籤。」蘇冉把藥袋翻過來,內封口的標籤確實是「金銀花」,字跡歪歪扭扭。
她淡淡開口:「這批標籤是你貼的。上回庫房盤點,金銀花和山銀花的庫存標籤就貼反過,我報給王所長,王所長讓你重新核對。看來你沒核。」
「你——」李梅猛地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,手指著蘇冉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蘇冉把山銀花單獨歸到一邊,重新包好其餘藥材,拿在手裡:「軍用藥材有標準,山銀花不能按金銀花入藥。這批我領走,山銀花留給你,明天上班你把差額補齊,或者我直接列成書面材料交給王所長。」
「你愛告誰告誰!」李梅嗓門拔高,聲音尖利,「你以為你誰啊?一個家屬工,真把自己當人物了?我告訴你,這藥房是所里的,不是你蘇冉家的!」
蘇冉沒回嘴,拿起藥袋轉身就走。
走了兩步,又停住,沒回頭:「我會再來領差額。」
身後傳來一聲摔東西的脆響,像是個搪瓷杯子砸在了櫃檯上。
走出藥房,蘇冉把藥袋放進藥箱,又摸出那幾朵山銀花,對著光看了看,重新包好,放回最裡層。
回到家時天已黑透。蘇冉推開院門,屋裡沒點燈。
她站在門口停了一瞬,才摸黑進了堂屋,擦亮火柴點上油燈。火苗跳起來,照亮了桌上的情形:一碗小米粥用紗布蓋著,旁邊壓著張字條,上面是顧征的字,只有四個字:熱了再吃。
她摸了摸碗壁,早涼透了。
蘇冉把粥端到灶上熱著,自己坐在灶前的矮凳上。火苗舔著鍋底,映得她臉上一明一暗。她沒急著吃,先解開領口,小腹還有點墜,不算厲害,但一直在。她伸手捂了捂,等那陣墜意過去,才起身盛粥。
顧征不在,她一個人坐在堂屋裡喝粥,就著半碟醃蘿蔔。很安靜,只有風颳著窗戶紙響。
一碗熱粥下肚,她起身把藥箱整理了一遍。巡診的病例本翻開,五十四頁,密密麻麻的字。她翻到最後一頁,在空白處添了幾筆。
山銀花的事,補寫上去。
寫完,她合上本子,吹滅油燈,躺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沒去衛生所換白大褂。
她直接去了團部醫務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