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蘇冉背著半人高的藥箱準時到了一營三連。
訓練場正喊著震天的號子，百十號兵穿著洗得發白的作訓服，在塵土裡摸爬滾打，初冬的風卷著黃沙刮過來，打在臉上生疼。
三連長趙磊是個三十出頭的糙漢子，臉膛曬得黝黑，聽見通訊員喊「衛生所的蘇大夫來了」，才不情不願地從土坡上走下來，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泥。
「蘇大夫是吧？劉參謀跟我說了。」他嗓門大，說話帶著股子練兵的衝勁兒，眼神掃過蘇冉纖細的身板，又掃過她肩上的藥箱，明顯帶著幾分不信，「你看我們這訓練任務緊得很，兄弟們抽不開身。這樣，我給你找間空屋，有實在扛不住的再過去，行不？」
話說得客氣，意思卻明白：沒人有空搭理你。
蘇冉沒急著應，把肩上的藥箱往上顛了顛，從懷裡抽出那個磨得發舊的訓練傷登記本，翻開三連那一頁，遞到趙磊面前。
「趙連長，這是近三個月三連的訓練傷明細，你過目一下。」她聲音不高，語速也不快，但每個字都清楚，「十一月腰傷、腿傷、肌肉拉傷一共十四例，三人停訓五天以上，其中張衛國腰椎舊傷復發，已經影響全班的戰術配合。劉參謀批這個試點，就是讓我來辦這件事。」
趙磊臉上的敷衍僵了一下，接過本子，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。他天天跟這些兵泡在一起，哪個傷了、哪個休了，心裡門兒清。蘇冉記的比他連部的統計還細緻，連誰家是哪個班、哪次訓練傷的，都標得明明白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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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……從哪兒弄的這些？」趙磊抬頭看她，眼裡多了點東西，不再是純然的輕慢。
「衛生所接診記錄，加上我自己整理的。」蘇冉說，「趙連長不用專門安排，把營區邊上那間屋子借給我就行，訓練間隙有傷的過來找我。我先待一下午，你看看效果再說。」
趙磊沉默了幾秒，把本子還給她，往訓練場邊上一指：「就那間雜物屋，你湊合用。我讓通訊員給你燒壺水。」
蘇冉點點頭，跟著小兵去了那間雜物屋。
屋子也就十來平米，堆著些損壞的訓練器材和掃帚，牆角結著蛛網，一張缺了腿的桌子用磚頭墊著，晃悠悠的。
小兵把桌子一按：「蘇大夫，這桌晃，你使的時候當心點。」說著要去再找塊磚頭。
「不用。」蘇冉蹲下身，從牆角拾了半塊碎磚，墊進桌腿下，用手按了按，桌子穩住了。小兵看得一愣，撓撓頭出去了。
她剛把藥材一樣樣擺上桌，門帘一掀，進來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小伙子，二十出頭的年紀，個子不高，下巴抬得老高，手裡攥著個醫藥包。
「你就是蘇冉？」陳曉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，語氣不冷不熱，「我是三連衛生員陳曉。咱們醜話說在前頭，連里的兵我都熟，有什麼事我能處理，就不勞煩你了。真有處理不了的，我自然會轉衛生所。」
蘇冉正蹲著身子整理藥材，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：「行，各干各的。」
陳曉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，哼了一聲，轉身走了。
一下午，雜物屋安安靜靜，連個敲門的人都沒有。
蘇冉也不急，把藥材一樣樣擺上桌，又拿出病例本攤開，筆尖蘸了墨，安安靜靜地等著。窗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喊殺聲、腳步聲，偶爾有兵跑過門口，往屋裡瞟一眼，看見是個女大夫，又笑著跑開了，嘴裡還念叨著「就是那個團長媳婦？看著挺年輕啊，能看病嗎」。
太陽往西斜了斜，訓練中場休息。兵們三三兩兩坐在牆根喝水擦汗，陳曉拎著藥箱挨個給崴腳的兵抹紅花油，嘴裡還說著：「那女的就是來走個過場的，懂什麼訓練傷。你們要是信她，耽誤了訓練可別怨我。」
正說著，隊伍末尾慢慢挪過來一個人，捂著腰，每走一步都像是怕扯到什麼。
是張衛國。前年演習落下的舊傷，天一冷就犯，膏藥貼了一層又一層，總也好不徹底。他本來是去找陳曉拿膏藥的，路過雜物屋，往裡瞥了一眼。
蘇冉剛好抬頭：「腰不好？」
張衛國沒吱聲，腳步頓了頓。
旁邊有人起鬨：「老張，別進去啊，人家是團長媳婦，別給你治出毛病來。」
陳曉也湊過來，嗓門故意放大：「張班長，你那腰是老毛病了，衛生所都治不好，別讓人家蘇大夫為難。」
張衛國猶豫了幾秒，手還按在腰眼上，指節發白。疼是真疼，丟人也真丟人。他咬了下牙，掀帘子進去了。
門外立刻圍了一圈人，腦袋擠在門框上往裡看。
蘇冉讓張衛國側身站好，手指在他腰上按了一遍，在左側腰眼停住：「這兒最疼？」
「對，就那兒。」
她從針包里抽出兩根三寸銀針，扎進腎俞和委中。進針很快，張衛國還沒來得及繃緊，針已經到位了。
蘇冉指尖捏著針尾，慢慢捻轉。
張衛國的表情從忍著疼，變成皺眉，再變成愣住。他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彎了一下腰。
能彎下去。
他又彎了一次，這次幅度更大些，眉頭徹底鬆開了。
「沒剛才那麼疼了。」他說，語氣很平，但手還在腰上來回摸，像是在確認什麼，「就是彎腰最底下的時候，還有一點兒緊。」
「淤堵沒全通，一次不夠。」蘇冉收了針，「隔兩天來一趟，三到五次應該能穩住。這幾天負重深蹲先停。」
張衛國點了點頭，出門的時候被門口那群人圍住了。
「真好了？」
「兩針就行？」
張衛國活動了一下腰，沒接話，又彎了一次。這次彎得比平時深了不少。
圍著他的人不吭聲了。
兵們你推我搡，都想進來看看。剛才還縮在後面的幾個小伙子，擠到前面：「蘇大夫，我肩膀疼好久了，你給看看？」「我腳踝去年崴過，現在一跑就疼！」
蘇冉指了指桌邊的凳子：「一個個來，先登記名字和傷情。」
陳曉站在人群最後面，臉色不太好。他識得那兩針扎的位置，不是衛校課本上的取穴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一走就沒回頭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，趙磊擠進了雜物屋。
他本來是聽見外面不對勁才過來的——門口排了長隊，兵們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裡湊，低著頭在小本子上簽字。屋裡的桌上擺著排開的銀針，桌角點了半截蠟燭，火苗被門口的風壓得直晃。
蘇冉正彎著腰給一個新兵揉肩膀，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。
「連長。」張衛國看見他，立刻直起腰，「蘇大夫太厲害了！我這老腰，兩針下去鬆快了大半！」
趙磊沒說話，目光掃過門口排著的那一支隊伍，又回到蘇冉身上。她低著頭，手裡沒停，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趙磊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，才摸了摸後腦勺：「蘇大夫，之前不知道，怠慢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蘇冉手底下繼續按著，「趙連長要是不放心，可以在旁邊看著。」
趙磊沒動。他是看著蘇冉看完最後一個兵才走的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兵們散了。蘇冉收拾針具，指尖微微發顫，沒收好的一根銀針滾到桌沿，她伸手去夠，沒夠著，滾到了地上。
她彎腰去撿，扶著桌沿緩了幾秒。
登記本翻到「三連」那頁，她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：首診十八人，腰傷七，肩傷五，踝傷四，其他二。複診安排下周。
收好本子，把針具卷回布包，趙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
「下周早點來。」他說。
蘇冉順著小路往家屬院走，風有點涼，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。
剛轉過路口，就看見路邊站著個高大的身影，軍大衣裹得嚴實，手裡攥著個油紙包，正往這邊望。
是顧征。
看見她過來，他沒迎上來，等她走到跟前，才把油紙包遞過來，聲音硬邦邦的：「炊事班蒸的菜包子，剩的。」
蘇冉接過來，油紙包還帶著體溫，燙得她指尖一縮。她低頭咬了一口，白菜豬肉餡，熱氣騰騰的，一下就暖到了胃裡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今晚沒吃晚飯？」
顧征目視前方：「猜的。」
蘇冉沒拆穿他。三連那邊離炊事班遠，兵們都是自帶乾糧湊合一頓，他要是沒特意跑一趟，哪來的熱包子。
兩人並肩往回走，誰也沒問今天巡診怎麼樣。
走到院門口，顧征忽然停了一下：「下回帶條毛巾。一下午手都在水裡泡著，回去手會裂。」
蘇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縫裡還卡著一點沒洗淨的艾草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