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蒙蒙亮,蘇冉就揣著捲成筒的方案出了門。
團部辦公樓還靜悄悄的,作訓科的門鎖著,走廊里只有通訊員拖著掃帚掃地的聲響。她靠在走廊牆根等,指尖把方案紙捏出幾道深折,胃裡一陣陣犯酸——早上起得急,沒顧上墊東西,孕吐又犯了。
她摸出兜里揣的蘇打餅乾,掰了極小一塊含在嘴裡,乾巴巴的面屑壓下喉間的嘔意。等了足足四十分鐘,才見作訓科的幹事拎著暖水瓶上來,看見她愣了愣:「你找誰?」
「找劉參謀,跟他說下連隊巡診的事。」
「劉參謀一早就去一營查訓練了,最早也得下午回。」幹事開了門,隨口撂了一句,就進去忙自己的了。
蘇冉沒走。
下樓在大院門口的台階上坐了會兒,初冬的風裹著煤煙味刮過來,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張臉。
方案卷在懷裡,被胳膊壓得變了形。她鬆開手,重新理了理摺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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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她在小賣部買了個玉米面饅頭,就著人家提供的熱水慢慢啃完,算著時間又折回辦公樓。
下午兩點整,劉參謀終於回來了,一身草綠色作訓服沾著泥點,胳膊底下夾著訓練記錄本,正跟身邊的幹事皺著眉念叨:「三連這周又倒了三個,都是腰傷,再這麼下去,月底的戰術合練還怎麼搞?」
蘇冉迎上去:「劉參謀你好,我是衛生所的蘇冉。」
劉參謀腳步一頓,上下打量她一眼,有點印象——顧團長的家屬,衛生所那個看病挺厲害的女大夫。他點點頭,語氣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敷衍:「有事?」
蘇冉把方案遞過去:「連隊冬季訓練傷巡診試點方案,想跟你商量下。」
劉參謀接過,翻了兩頁就皺起了眉,把本子往桌上一放:「醫療的事歸衛生所管,我們作訓科不好插手。再說了,以前從來沒這個規矩,哪有大夫主動跑連隊坐診的?不行不行。」
蘇冉語氣平穩:「王所長那邊主要是顧慮編制和流程。我不用所里出編制,不用額外申請經費,藥材從現有門診庫存里調,人就我自己去。只需要作訓科給個試點名頭,跟連隊打聲招呼,讓我能進營區就行。」
「那也不行。」劉參謀擺了擺手,拿起水杯去打水,語氣已經帶了點不耐煩,「團里有規定,各管一攤。你要是能看病,平時來衛生所的兵你多用點心就是了,巡診這事沒先例,不能亂開這個口子。」
話說完,他就抱著杯子進了裡間,把蘇冉晾在了辦公室門口。
門沒關嚴,蘇冉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明顯壓著火氣的嘀咕:「家屬來插手作訓的事,傳出去成什麼話。」
屋裡幾個幹事抬頭偷偷看她,眼神裡帶著點看熱鬧的意味。一個家屬工,跑到作訓科來提方案,這不是瞎鬧嗎。
蘇冉沒爭辯,也沒走,就安安靜靜站在門口的走廊里,背靠著牆,像尊釘在那兒的石像。
這一等,就等到了傍晚。
辦公室里的人走了大半,劉參謀忙完了手裡的考核報表,揉著眉心抬頭,一眼看見走廊里還站著個人,嚇了一跳。他推門出去,語氣又頭疼又無奈:「你怎麼還在這兒?都下班了。」
「耽誤劉參謀十分鐘時間。」蘇冉往前走了一步,從兜里掏出個磨得發舊的小本子,攤開在他面前,「你先看看這個。」
本子上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,按連隊分類,記著近三個月所有訓練傷的明細:哪個連、哪個人、傷在哪、停訓幾天、恢復情況,甚至連舊傷復發的誘因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「一營三連,上個月肌肉拉傷、腰扭傷一共十七例,八個人停訓三天以上,直接拖慢了戰術考核的進度。二營一連更嚴重,兩個老兵腰間盤突出復發,已經退了預備役。」蘇冉指尖點在數字上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「年終考核訓練傷占比是硬指標,去年咱們團就因為這項扣了分,沒評上軍事訓練先進單位。今年再超標,不光作訓科,全團都得挨批。」
劉參謀的目光釘在本子上,臉色慢慢變了。
他天天跟這些數據打交道,數字真不真實,掃一眼就有數。蘇冉記的比作訓科統計的還細,連哪個兵是因為動作發力不對傷的,哪個是帶傷硬扛加重的,都分得明明白白。
「這些……你都是從哪兒統計的?」他抬頭看她,眼神里已經沒了敷衍。
「這兩個多月,衛生所的訓練傷基本都是我接的。」蘇冉平靜地說,「我做過測算,每周巡診兩次,重點做肌肉鬆解、動作糾正和防寒預防,訓練傷發生率至少能降三成,康復周期縮短四成。半個月就能見初步效果,三個月之內,絕對能把訓練傷率壓到達標線以下。」
正說著,樓梯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。顧征手裡拿著份蓋了章的考核文件,大步走了過來,看見兩人站在走廊,腳步頓了頓,目光掃過桌上的方案和小本子,像是剛撞見一樣,淡淡開口:「聊什麼呢?」
「顧團長。」劉參謀立刻站直了。
蘇冉叫了一聲:「顧征。」
「訓練傷的事?」顧征沒看方案,只看向劉參謀,語氣平平,「今年軍區抓得嚴,再超標,咱們團今年的先進就別想了。有可行的辦法就試試,別總拘著老規矩。真出了效果,也是作訓科的成績。」
劉參謀心裡瞬間透亮了。
顧團長這話,看似隨口一提,實則已經表了態。他再看看蘇冉那本詳實的數據,又想想最近愁得睡不著的訓練傷率——反正不用出錢不用出人,先試一個連,成了皆大歡喜,不成也沒什麼損失。
他沉吟了幾秒,終於點了頭:「行,那就先試試。就定在一營三連,明天我跟連長打個招呼。你每周二、周五下午過去,就說是我安排的。但醜話說在前頭,要是半個月沒見效果,或者出了任何岔子,這事立刻停。」
「好。」蘇冉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,面上卻沒露半分喜色,只點點頭,「半個月後我給你交數據。」
她把正式方案留給劉參謀,又敲定了第一次巡診的具體時間,才轉身下樓。
顧征跟在她身後,兩人並肩走出團部大院。天已經擦黑,風卷著路邊的枯葉打旋,蘇冉把圍巾又攏了攏。
走了一段,顧征忽然低聲開口:「以後別等這麼久,天涼。」
「沒事。」蘇冉說,「辦成了就值。」
顧征沒再說什麼,只是腳步不自覺放慢了些,跟她保持著平齊的速度。
路過家屬院小賣部的時候,他拐進去買了一包紅糖,紙包遞到她手裡的時候,還帶著櫃檯的餘溫。
「沖點熱水喝。」他說,語氣硬邦邦的,像在下命令。
蘇冉接過那包紅糖,指尖碰到溫熱的紙皮,胃裡的寒意好像都散了些。
回到家,顧征照舊去廚房燒熱水。蘇冉坐在堂屋桌前,把明天巡診要帶的針具、藥材一樣樣理進布包里,油燈的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。
針具卷展開,銅針一根一根排開。她數到第七根的時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今天連測試的機會都沒有。劉參謀壓根沒翻開那些門診數據。明天到了連隊,光靠嘴說服不了任何人。
她從抽屜里翻出上午整理的訓練傷登記本,翻到尾頁,把那幾個數據重新抄了一遍,塞進布包最外層。到了地方,先把數字亮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