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保衛科的幹事騎著自行車到了衛生所,手裡攥著蓋了紅章的處理通報,往門口木公告欄上一貼。
沒多會兒,欄前就圍了半圈人。
蘇冉剛換好白大褂,聽見外面林曉伸著脖子看了一陣,回頭壓低聲音念:「趙雪梅,外省流竄人員,蓄意埋伏現役軍屬,予以拘留三日,遣返原籍,永久禁止進入營區及家屬院……王秀蓮,家屬院住戶,向無關人員泄露內部人員作息,予以通報批評,責令搬離家屬院,永久拉黑……」
「還有周婷呢?」有人小聲問。
有人念道:「周婷同志,身為文工團現役人員,紀律意識淡薄,私下向無關人員傳遞信息,造成安全隱患,予以全團通報批評,取消本年度評優評先資格。」
念到這兒,公告欄前安靜了一瞬。
有人嘖了一聲,有人交換了個眼神。周婷在文工團一向高調,這回栽得這麼狠,誰都想看熱鬧。
蘇冉站在診室門後聽了兩句,沒出去。
這個結果和她預想的差不多。趙雪梅到底是扛不住,把王嫂和周婷都供了出來。王嫂是傳信的馬前卒,直接掃地出門;周婷沾了現役的光,沒動她的編制,但通報加取消評優,足夠讓她消停一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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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於張桂芬和張強,昨天就被陳秀蘭男人押回了南城,有食品廠的帳吊著,短時間內絕沒精力再過來生事。
「蘇大夫,你都不知道,剛才周婷也在人群後頭站著呢,臉都白了,看了兩眼就走了。」林曉掀帘子進來,手裡還攥著個剛從鍋爐房打的熱紅薯,「活該,平時就她總跟你不對付,這下栽了吧。」
蘇冉正翻著桌上的門診登記本,頭也沒抬:「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」
林曉吐了吐舌頭,把紅薯往她手裡塞:「給你,鍋爐房張叔給的,甜著呢。你早上又沒怎麼吃東西,墊墊。」
蘇冉接過,指尖碰到溫熱的紅薯皮,才發覺自己胃裡確實空得發慌。
今早起來孕吐又犯了,乾嘔了兩聲,什麼都沒吃下去。她掰了一小口慢慢嚼著。
登記本翻開的那頁,「訓練傷」三個字讓她多看了兩眼。
前世也是這個時間,作訓科就開始叫苦了。
山里一上凍,訓練場上折損的人比打仗還多。崴腳、腰傷、凍傷、拉傷的兵一茬接一茬往衛生所抬,輕的躺十天半個月,重的落一輩子病根。作訓科年年因為這個被上級點名,年年又重蹈覆轍。
這些她那時候根本碰不到。她被趕到農場之後,偶爾從路過的軍嫂嘴裡聽到過一些,說衛生所年年被訓練傷拖得焦頭爛額,說老兵團里有人落下了病根。她當時聽著,只覺得這些事跟她沒關係了。
後來才明白,大半的傷,早干預幾天就能避免。
蘇冉手底下加快了。
蘇冉手底下加快了。
林曉湊近看一眼,滿紙鋼筆字,最好奇的是右下角那幾行數字:訓練傷占比三成七,平均康復十二天,巡診介入預計縮短四成。
「蘇大夫,你這是要……下連隊啊?」林曉看得咋舌。
「嗯,有這個想法。」蘇冉筆尖沒停,「總在衛生所坐著等,不如主動下去。早發現早處理,能少耽誤不少訓練。」
「可咱們衛生所從來沒這規矩啊。」林曉皺著眉,「歷來都是連隊衛生員處理不了才往這兒送,哪有大夫主動跑下去的?再說王所長那兒能同意嗎?你現在還懷著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。
蘇冉沒抬頭:「先寫出來看看。」
寫到預防宣教那一項時,她筆尖慢了半拍。
這個環節前世是後來反覆摸索出來的,經驗都是拿教訓換來的,只松解不糾正,治好的傷還會復發。她在這個環節多寫了兩行,把動作要領的口訣也列了進去,連宣講時示範用的小木棒尺寸都標了。
三個主力連,每周巡診兩次,松解、糾正、預防,閉環做完。
第三天下午,蘇冉拿著方案去了所長辦公室。
王所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軍醫,頭髮都白了一半,幹了一輩子後勤,性子穩,也守規矩。他接過方案戴上老花鏡,從頭看到尾,看了足足有十分鐘,才放下稿子,看著蘇冉嘆了口氣。
「小蘇啊,你的心思我明白,醫術也確實沒話說。」他敲了敲方案,「可這事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蘇冉問。
「第一,規矩不對。」王所長掰著手指頭說,「你是家屬工身份,臨時來衛生所幫忙的,沒有正式的行醫編制,更沒有下連隊巡診的權限。這要是報上去,醫務處那一關就通不過,說我們亂搞。」
「第二,你這身子骨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緩和了些,「你懷著孕,山里路不好走,天又冷,來回折騰出點什麼事,我怎麼跟顧團長交代?不行不行,絕對不行。」
蘇冉早料到他會這麼說,也不急:「試點就先從一個連開始,不用所里出人,我自己去。藥材從庫存里調,不額外申請。出了任何問題,我自己擔著。」
「那也不行。」王所長頭搖得像撥浪鼓,「規矩就是規矩。你要是個人去連隊給人看看病,私底下的事,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但要搞什麼巡診項目,立項目,走流程,絕對不行。我不能為了這個擔責任。」
蘇冉沒再說話。
她把方案重新折好,放進兜里。折的時候,手在第四條「巡診頻次」那一欄多停了指尖半寸,那是她寫得最細的部分。
王所長看在眼裡,嘆了口氣:「小蘇啊,等過了這陣子,你身子穩了,咱們再商量。」
蘇冉點點頭,道了聲謝,推門出去。
走出所長辦公室,走廊里風有點涼,她裹了裹白大褂。
王所長的顧慮很現實,換作是她坐在那個位置,也不會輕易答應。晚上回家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顧征比她早到一步,正在廚房燒開水,聽見院門響,探出頭看了一眼,又縮了回去。
蘇冉把藥包放下,進堂屋倒了杯涼水,剛喝了一口,就聽見顧征在廚房說:「今天所里通報貼出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。
「周婷找過她們隊長了,想申訴,被駁回來了。」顧征端著熱水壺出來,給她杯子裡添了點熱的,「作訓科那邊,劉參謀最近天天往醫務處跑。」
蘇冉抬眼看他。
「年底考核快到了,訓練傷率超標,要扣分。」顧征說得平淡,像是隨口提一ji句家常,「去年就因為這個,咱們團評先進沒評上。劉參謀急得嘴上起泡,正到處找辦法呢。」
蘇冉放下杯子。
作訓科要的只是訓練傷率往下掉。醫務處卡的是正規流程,可要是從作訓科那邊先動起來,衛生所這邊頂多事後知情,根本談不上審批。
她抬頭看了顧征一眼。
顧征正低頭擦灶台,水壺擺回原來的位置,抹布疊整齊了放進盆里。
晚飯後,她把那份巡診方案從抽屜里拿出來,又翻了一遍。翻到第二頁「巡診頻次」那一欄,她停了一下,拿起筆,在旁邊的空白處補了幾個字:
「協助作訓考核,傷病率納入營區年度評優指標。」
明天,就去作訓科。
她伸手摸了摸小腹,那裡還平平的,沒什麼動靜。
窗縫裡鑽進來的風涼得貼皮膚,蘇冉裹了裹衣領,把方案折好,壓在硯台底下。
堂屋的燈滅了。
隔著一道牆,顧征屋裡的燈還亮著,能看見門縫底下漏出來的一線光,窄窄的,沒過一會兒也熄了。
蘇冉翻了個身,閉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