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顧征把藥材放在堂屋桌上,轉身閂了院門,又去廚房燒了壺熱水。
蘇冉坐在桌前,雙腿發軟,手心的汗已經涼透了,黏膩地貼在皮膚上。銅針包從袖口滑出來,落在桌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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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盯著那包銅針,半天沒動。
剛才在槐樹林裡,她覺得自己撐住了。可真到了這兒,腿上的軟勁兒才一陣陣翻上來,手也還在發抖。
顧征端著熱水進來,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。
蘇冉伸手捧住杯子,指尖微微發顫,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細微的「嗒嗒」聲。
「喝點熱水。」顧征在她對面坐下,語氣很平,沒有追問她怕不怕,也沒有說她逞強。
蘇冉喝了兩口,熱水順著喉嚨下去,把胃裡的寒氣衝散了些。她抬頭看他:「人送去保衛科了?」
「嗯。」顧征點頭,「趙雪梅單獨關著。她和其他三個不一樣,會開口。」
蘇冉沒接話。
趙雪梅被扣住的時候,腿軟得比誰都快。這種人,嚇一嚇就什麼都招了。
「今晚別想這些了。」顧征站起身,「我去給你打盆熱水,泡個腳,不然夜裡腿抽筋。」
蘇冉想說不用,他已經轉身出去了。廚房裡傳來倒水的聲響,緊接著是臉盆磕在灶台上的輕響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眼睛慢慢閉了一下。坐下來之後,才一陣陣發冷。
顧征端著木盆進來,放在她腳邊。水溫剛好,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,直起身時看了她一眼:「自己來,還是我幫你?」
「我自己來。」蘇冉彎腰脫了鞋襪,把腳浸進熱水裡。
顧征沒走,坐回對面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沒說話。
桌面是舊木板,有幾道劃痕。他的手指停在一道深痕上,來回摩挲了一下,像在想什麼事,又像什麼也沒想。
蘇冉抬頭看他。
「保衛科那邊,我明天會要一份趙雪梅的詳細口供。」顧征的聲線很沉,「她既然知道後山小路、知道你的作息,就說明有人替她指路。光憑他們幾個南城來的,不可能摸得這麼清楚。」
蘇冉心裡一動。她和顧征想到了一處。趙雪梅在衛生所打聽她下班的路線,張強蹲點踩點,這些還可以說是他們自己下的功夫。但「每月初蘇大夫親自採買藥材」這個信息,不是外人能輕易知道的。供銷社的售貨員知道,衛生所的人知道,家屬院裡經常找她看病的人也知道。
周婷是文工團的,跟這些人都有交集。
「會牽連出來嗎?」她問。
「看口供。」顧征說,「她要是聰明,就會供。」他頓了頓,「不供也沒關係。警衛連這兩天會把她這幾天的行蹤摸一遍,去過哪兒、跟誰見過面,很快就有數。」
蘇冉點點頭。顧征做事的風格她清楚,不說空話,每一步都踩在實處。
水慢慢涼了。蘇冉擦乾腳,倒了水,兩人各自回屋。
西屋的燈點上,蘇冉坐在床沿,從枕頭下摸出那封南城老所長的回信草稿。信是三天前寫的,托鎮上的郵差加急送去了。如果順利,再過幾天就能收到老所長的書面證詞。趙志剛在食品廠的那些爛帳,她前世的記憶里都記著,但光靠她一張嘴說,定不了罪。要把他釘死,必須有南城那邊的實據。
她正想著,堂屋傳來顧征低低說話的聲音。又是電話。他接起時只「嗯」了幾聲,最後說了句「帶回來」就掛了。
蘇冉沒去問。
她側身躺下,手輕輕覆在小腹上。今天這一場,孩子跟著她受驚了。從懷孕以來,她一直很小心,沒讓孕吐影響工作,也沒讓情緒過于波動。但今天,她到底還是動了氣。
孩子。媽媽以後不會了。她在心裡說。
東屋,顧征坐在床沿沒睡。他手裡捏著那半包煙,沒抽,只轉來轉去地擺弄。蘇冉今天的神情在他腦子裡反覆過——站在槐樹前,四隻惡狼圍著她,她沒有退,沒有慌,銅針橫在身前,脊背挺得筆直。可也正因如此,他更不敢想,如果便衣慢了一步,會怎麼樣。
他找了七年的人,好不容易到了眼前,他不能再讓她出事。
第二天上午,蘇冉照常去了衛生所。林曉看見她,眼睛都紅了,拉著她左看右看:「蘇大夫,你沒事吧?聽說那幫人在後山堵你了?嚇死我了!」
「沒事,都過去了。」蘇冉拍拍她的手,走到診室門口,腳步忽然停了一下。
門口的長椅上坐著個面生的女人,三十來歲,灰布外套,頭髮盤得整齊,手邊放著個旅行袋。她看見蘇冉,立刻站起來,侷促地搓了搓手:「請問,是蘇冉蘇大夫嗎?」
「是我。」蘇冉打量她一眼,「你是?」
「我叫陳秀蘭,從南城來的。」女人眼眶有些紅,「我是趙志剛的妹妹。我哥他……他做了那麼多混帳事,我昨天才聽說。我是來替他說聲對不起的。」
蘇冉一怔。趙志剛的妹妹,她前世也見過。老實巴交的一個女人,跟趙志剛完全不是一路人。當年蘇父剛去世,陳秀蘭是唯一一個偷偷給蘇冉塞過兩斤糧票的人。
「進來說吧。」蘇冉側身讓開。
陳秀蘭跟著她進了診室,坐下後從旅行袋裡掏出個油紙包:「這是南城老家帶來的紅薯干,你小時候愛吃。我知道你心裡有氣,也不求你原諒我哥。我就是想跟你說一句,趙家的祖產,我一分沒拿。你爹留給你的東西,我哥瞞著我做了不少孽,昨天我才知道,他要來搶你的房子。」
她說著抹了把淚:「我男人知道了,把我哥臭罵了一頓。我們倆商量了,他食品廠那事,我男人已經去紀檢交了材料。你不用擔心他再來鬧了。」
蘇冉沉默了片刻,接過那包紅薯干,放在桌上。
「秀蘭姐,謝謝你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你哥是你哥,你是你。我分得清。」
陳秀蘭長長舒了口氣,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。兩人又說了幾句南城的事,蘇冉得知趙志剛已經被廠里停職審查,張桂芬和張強被部隊保衛科扣了一夜後放出來,當天就讓陳秀蘭的男人押著回了南城。
「走之前,我娘還在罵,說早晚要回來找你算帳。」陳秀蘭低著頭,「可她短時間回不來了。我男人把她鎖在了老宅西邊的偏房裡,鑰匙我拿著。」
蘇冉沒接話。她太了解張桂芬了,鎖得住人,鎖不住那顆心。但只要南城的證據坐實了,趙志剛跑不掉,張桂芬再鬧也掀不起大浪。
陳秀蘭走後,蘇冉捏了塊紅薯干放進嘴裡。甜津津的味道在舌尖化開,像很久以前的某個片段,模糊又遙遠。
下班時,顧征又站在老地方。蘇冉走過去,沒等他問,先開了口:「趙志剛的妹妹來了,南城那邊基本穩了。」
顧征接過她的布包,聞言點點頭:「保衛科那邊也鬆了口,趙雪梅願意配合。」
蘇冉腳步一頓:「她供出了誰?」
顧征側頭看她:「現在還不確定。但她說,給她指路的人,是個女人。」
蘇冉心裡一凜。
女人。
「明天保衛科會安排認人。」顧征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不管是誰,這條線,該收了。」
蘇冉深吸一口氣,跟著他往家屬院走。
天邊最後一點餘暉照著兩人的影子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
風裡已經有了初冬的意味,冷冽冽的,把路邊的落葉捲起來,又拋下。
可蘇冉的心,比這風還靜。
因為這一回,她不再是一個人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