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剛過申時,天就暗了一層。
蘇冉從供銷社出來,兩手各拎一大捆油紙包好的藥材,指節勒得發紅。山民私下帶來的野生三七品相極好,根須粗壯,她挑了小半斤,用布包好塞進貼身口袋。
抬頭看了眼天色,雲層壓得低。
服務隊裡數她來得最多次,櫃檯的售貨員已經認得她了,每次來不大聲吆喝,就站櫃檯前等著。今天也是,問她從哪邊回,她說後山那邊。售貨員哦了一聲,繼續低頭撥算盤。
蘇冉沒走大路。
昨晚發現牆根那叢被踩倒的枯草和半截羊群菸頭之後,她就把情況跟顧征說了。顧征當天下午就調了兩個便衣哨,布在後山小路沿線。她今天走小路,就是要給對方一個出手的機會。
小路兩旁都是合抱粗的刺槐樹,枝椏交錯著遮在頭頂,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枯葉,踩上去沙沙響。
蘇冉腳步不快,穩穩地往前走,另一隻手揣進袖口,握住了那枚銅針。
走到槐樹林最拐彎的地方,身後竄出腳步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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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冉停步轉身。
張桂芬從樹後面衝出來,灰布褂子松松垮垮,頭髮亂蓬蓬的,眼裡燒著凶光。趙志剛和張強從兩側包抄過來,三個人把窄窄的小路堵死了。
趙雪梅沒動。
她站在最外圈,背靠著一棵老槐樹,臉色不太對勁。蘇冉掃了她一眼。張強身後沒有板車,兩手空空。計劃出了問題。
「死丫頭,可算等著你了!」張桂芬尖著嗓子喊,往前逼了一步,「我看你今天往哪跑!」
「跑?」蘇冉的藥材袋拎在身前,把扎人的油紙捆結實了,「我走的是部隊家屬院的路,回的是自己家。倒是你們,攔路堵截現役軍屬,這次可就不只是保衛科訓話那麼簡單了。」
「少拿保衛科嚇唬人!」趙志剛梗著脖子,眼睛紅紅的,「你今天不把方子和藥方的事說清楚,哪都別想去!」
「房子和藥方,我爹的遺囑寫得清清楚楚。」蘇冉看著他,「趙志剛,你有功夫在這堵我,不如想想南城食品廠的帳怎麼平。」
趙志剛臉色變了幾變,到底沒敢再往前。
張桂芬見兩個男人都慫了,破口大罵:「你們倆廢物!讓她幾句話就唬住了?」她猛地上前一步,伸手就去抓蘇冉的衣領,「你給我過來!」
蘇冉側身一讓,銅針從袖口滑到掌心。張桂芬撲了個空,往前踉蹌了兩步,差點撞上身後的樹幹。她更惱了,轉頭又撲過來,兩隻手往蘇冉臉上招呼。
蘇冉沒再退。
她左手拎著藥材擋住張桂芬揮來的胳膊,右手一翻,銅針扎在張桂芬手腕上。針尖刺入合谷穴,張桂芬整條胳膊從手腕麻到肩膀,慘叫一聲,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。
「你敢打我!趙志剛!張強!你們是死人嗎!」她捂著胳膊嚎叫,臉漲得通紅。
趙志剛和張強咬著牙往前沖。蘇冉甩掉手裡的藥材,雙手握緊銅針,針尖對著兩人的臉。
趙志剛的腳步慢了下來。
張強到底年輕,被趙雪梅在身後激了一句,伸手就去奪蘇冉的胳膊。蘇冉迎著他的手把銅針往上一挑,針尖擦著他虎口划過。張強「嘶」地一聲縮回手,掌緣被劃出一道細長的血口子,血珠立刻滲了出來。
「下一個,就不是劃手了。」蘇冉盯著他。
張強握著流血的手,臉色發白,沒敢再動。
張桂芬緩過勁來,又要撲。
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喝聲:「站住。」
樹影里走出兩個穿便衣的高大男人。趙雪梅臉色一變,扭頭就往樹後鑽。其中一個便衣跨步上前,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。
顧征走在最後,軍大衣沒扣,一步步走過來。他先看了蘇冉一眼,從她的臉到她的手,確認了一遍,才轉向張桂芬三人。
「埋伏現役軍屬,攔路搶人,持械意圖不軌。」他每說一個字,語氣就冷一分,「你們是自己去保衛科,還是我讓人押你們去?」
張桂芬腿一軟,坐在地上又要嚎。
顧征一個眼風掃過去:「再嚎一聲,直接送派出所。上次是訓誡,這次是案底。」
哭音效卡在了喉嚨里。
四個人被便衣哨押著,哭喊聲、咒罵聲、求饒聲混在一起,在林子裡越拖越遠,最後只剩風穿過槐樹的沙沙聲。
蘇冉站在原地,後背還抵著那棵老槐樹。樹皮冰涼,硌得脊背發疼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全是汗,銅針的銅鏽都蹭了一層下來。
「走吧,回家。」顧征說。
蘇冉點頭,邁出步子時腿卻一軟,身子晃了晃。
顧征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
「能走嗎?」他問。
「能。」蘇冉吸了口氣,把藥材換到左手,右手扶住他手臂,借力站穩,「就是腿有點不聽話。」
顧征沒說話,把她的藥材接過來拎在手裡,另一隻手仍托著她的小臂。
兩人沿著小路慢慢往家屬院走。風卷著落葉從腳邊滾過,天邊最後一點光亮也沉了下去。
蘇冉走了幾步,忽然說:「供銷社的人,幫我給你帶了句話。」
顧征看了她一眼。
「我說我今天走小路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沒攔我。」
「攔了有用?」
蘇冉沒接話。嘴角微微揚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了。
兩人的手還貼在一起。沒人先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