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話會禮堂里,台上的政治處幹事正念著年度家屬慰問稿,底下瓜子皮嗑得簌簌響。
門口那一場鬧沒有散掉,反而成了茶話會開場前最熱的話題。換了座位的、湊過來借火的、假裝去倒水的,經過後排時都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。
前排的周婷端著搪瓷缸,指尖摩挲著缸沿上掉漆的花紋。她側頭跟旁邊文工團的同事低聲說著,眉頭輕輕蹙著,語氣里滿是「難以置信」:「真沒想到啊,看著安安靜靜一個人,家裡事這麼亂。後媽都鬧到門口了,說到底還是家裡底子不乾淨。」
同事咂著嘴:「可不是嘛,剛才我都看見了,那老太太哭得直拍大腿。雖說遺囑拿出來了,可家務事哪說得清啊。」
「小聲點。」周婷假意拉了她一把,眼角卻往後排蘇冉的方向瞟,「人家現在是顧團長的人,又是衛生所的紅人,咱們可說不起。」
這話明著勸,實則火上澆油。旁邊幾個軍嫂聽見了,紛紛回頭往後排看。
蘇冉低頭剝著一顆糖紙,動作很慢。
林曉坐在她旁邊,臉都氣紅了,攥著蘇冉的胳膊壓低聲音:「這幫人怎麼回事啊!明明是那老妖婆上門訛人,怎麼反過來嚼你的舌根!我去跟她們說清楚!」
「別去。」蘇冉按住她的手,聲音很輕,「你越解釋,她們越覺得你心虛。」
周婷那幾句話說完之後,後排的議論聲一直沒停過。蘇冉低頭聽著,沒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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胃裡忽然一陣翻湧,酸意直往上頂。她趕緊捂住嘴,起身跟林曉說了句「我出去透透氣」,就快步往禮堂外走。
剛走到走廊拐角,就撞上了顧征。
他剛從主席台那邊的會議室出來,軍裝扣子扣得嚴嚴實實,手裡拿著個軍綠色的搪瓷缸。看見她臉色發白,他把缸子遞過來:「溫水。」
蘇冉接過,喝了兩口。溫溫的水壓下了胃裡的翻騰,她抬眼看他:「你怎麼在這?」
「過來開個短會。」顧征沒提裡面的流言,只說,「不舒服就先回去,不用硬撐。」
「沒事。」蘇冉把缸子遞迴去,「快結束了,聽完再走。」
顧征沒再攔。等她走回禮堂,他轉身朝旁邊的勤務兵招了招手。
「去跟政治處說一聲,把今天禮堂門口那三個人的事記入本月軍屬管理檔案。時間、地點、在場人員、處理結果,都寫清楚。尤其那個趙志剛,他親口承認了南城食品廠的事,這句話必須記進去。」
勤務兵應了一聲,小跑著去了。
顧征看著他的背影,眸色沉了沉。張桂芬這夥人今天被扣了,但也就是按治安條例關幾天。真正能把趙志剛釘死的,是南城食品廠那邊的證據。他已經催了兩次,南城那邊說證據鏈快齊了。
等送過來,就交給公安那邊立案。
茶話會散場時,太陽已經往西斜了。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,路過蘇冉身邊時,有幾個軍嫂主動跟她點了點頭。剛才幫著念遺囑的那個中年男人遠遠沖她舉了舉搪瓷缸,算是善意的示意。
也有人說笑著走過去了,但聲音明顯低了。
周婷走在人群前面,跟幾個軍嫂說說笑笑。路過蘇冉身邊時,她特意停下腳步,笑得一臉溫和:「蘇姐姐,剛才門口的事我都聽說了,你別往心裡去。那些外人不知道內情,亂嚼舌根罷了。以後有什麼難處,你儘管跟我說。」
蘇冉只淡淡點了下頭:「多謝周幹事關心。」
周婷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走出幾步,她拉了拉身邊張嫂的袖子,聲音壓得很低:「你回去以後,跟水井邊那幾個人透透風。就說蘇冉在南城醫院上班的時候,跟男同事不清不楚,人家才不要她的。她這軍屬身份,指不定是怎麼來的呢。」
張嫂搓著手,往後面看了一眼,說:「這話……萬一傳到她耳朵里呢?」
「傳到了又怎樣?」周婷說,「話是話,證據是證據。她拿得出遺囑,拿不出清白。」
井台邊的議論,是在蘇冉下班回家屬院之前就已經堆好的。
「聽說了嗎?今天團部門口鬧得那叫一個凶,她後媽帶著人來罵她捲款私奔呢!」
「我家那口子說,什麼遺囑啊,說不定是她自己偽造的。不然老太太能那麼鬧?」
「還有人說她在南城醫院就不檢點,跟男同志勾勾搭搭的,被單位開除了才跑出來的。不然好好的醫院不待,跑咱們這山溝溝里來當什麼特聘?」
「我看啊,她能進衛生所,說不定就是靠顧團長的關係。什麼考核第一,誰知道裡面有沒有貓膩……」
「小聲點!別讓她聽見了……」
「聽見怎麼了?我說錯了嗎?」張嫂搓著衣服,嗓門故意拔高了幾分,眼睛往院門的方向瞟,「自己做得出,還怕別人說?」
蘇冉從井台邊走過,手裡拎著布包,腳步沒變。
院子裡的聲音在她進門之後低了一截。
堂屋裡沒點燈,昏暗暗的。蘇冉把布包放在桌上,靠在門框上緩了口氣。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,頭也隱隱發沉。今天連氣帶累,她覺得比平日疲得多。
她剛要點煤油燈,院門就響了。
顧征推開門進來,手裡拎著個紙包,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。看見堂屋黑著,他頓了一下:「怎麼不點燈?」
「剛回來。」蘇冉直起身,拿過火柴點著燈。
顧征把紙包放在桌上,打開,裡面是幾塊桃酥:「後勤發的,我不愛吃甜的。」
蘇冉看了他一眼,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。酥香的甜味壓下了胃裡的酸意。
「院裡的閒話,我已經讓政治處備了案。」顧征站在桌邊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「今天張桂芬他們鬧事的事,全程有人記著。以後追責,有據可查。」
蘇冉抬頭看他,略微有些意外。她以為他會像上次一樣,要政治處發通知禁流言。沒想到他做的是備案。
「好。」她點點頭,又咬了口桃酥,「我明天去衛生所,把林曉叫到一邊問問,看今天來所里打探消息的人多不多。流言的源頭得找一找。」
顧征看著她,嘴角似乎動了一下,很快又平復下去:「用我幫忙嗎?」
「不用。衛生所的事,我自己來。」
晚飯是小米粥配鹹菜。兩人坐在桌邊,誰也沒再說話。
飯後,顧征去廚房洗碗。蘇冉回了西屋,點了燈,在書桌前坐了好一會兒。
張桂芬被關了,可趙志剛貪污的事還沒坐實。如果南城那邊先一步動手,把帳抹平了,她就白鬧了一場。到時候他們反咬一口,說她污衊,這流言可就不是幾天能散的事了。
她抽出一張信紙,擰開鋼筆,開始寫信。
收信人是南城縣食品廠的廠長。趙志剛挪用的三筆公款,時間、金額、去向,她一條條寫清楚。寫完後,她又給南城老所長寫了第二封,請他把當年那份遺囑見證的經過寫成書面材料,寄到部隊來。
兩封信折好,封進信封。
窗外的天徹底黑了。院牆外又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踩在落葉上沙沙響,繞了半圈就沒了動靜。
蘇冉沒抬頭,繼續在信封上寫地址。筆尖划過紙面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