團部禮堂門口,蘇冉和顧征剛邁上台階,身後就炸開一道尖利的哭嚎。
「蘇冉!你個沒良心的死丫頭!可算找著你了!」
蘇冉腳步一頓,轉過身。
張桂芬從路邊停著的一輛破板車後面衝出來,灰布褂子松松垮垮,頭髮散亂,邊走邊拍著大腿嚎,引得禮堂門口還沒進去的軍嫂們紛紛扭頭。趙志剛和張強跟在她身後,一人一邊,把她護在中間。
「大夥評評理啊!」張桂芬往地上一坐,眼淚說來就來,「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,她倒好,勾搭上野男人,卷了家裡的積蓄和祖傳藥方,私奔到部隊上來了!我們找了她大半年,今天她必須跟我回南城,不然我就撞死在這大門口!」
她嗓門又尖又響,生怕別人聽不見。禮堂門口的人越圍越多,剛到的軍嫂、負責簽到的幹事、還有幾個看熱鬧的孩子,都瞪大了眼睛。
蘇冉站在台階上,看著地上哭嚎的人。
那張臉她看了十幾年,此刻卻像換了個人。
王桂蘭從人群里擠出來,氣不打一處來:「你個老妖婆胡說什麼!蘇大夫是堂堂正正隨軍進的門,什麼叫私奔?你再敢滿嘴噴糞,我叫保衛科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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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叫啊!叫來正好!」張桂芬壓根不怕,哭嚎聲又拔高了一截,「我倒要看看,當兵的還能護著她這個白眼狼不成!她捲走我家的錢和藥方,我告到天邊都有理!」
圍觀的人竊竊私語起來。
「不會吧?蘇大夫看著不像是那樣的人啊。」
「可這老太太哭成這樣,也不能是裝的吧?再說人家怎麼不找別人,就找她呢?」
「聽說蘇大夫確實是突然從南城來的,來的時候連隨軍手續都沒辦全……」
蘇冉站在台階上,聽見這些,沒動。
「張桂芬。」她開口,聲音不大,但人群里漸漸安靜下來,「你說我卷了你的錢和藥方。那你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,卷了多少?什麼藥方?」
張桂芬哭音效卡了一下,馬上又嚎:「你爹死得早,家裡里外外全靠我一個人撐著,你一個丫頭片子哪來的繼承權?那房子和藥方都是我的命根子!你趁我不在家偷了去,還不叫卷?」
人群里又起了騷動。
蘇冉從布包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,展開,遞給旁邊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。
「這位同志,麻煩幫我念一下。」
那男人愣了一下,接過去,低頭看了眼,清了清嗓子,念出了聲。遺囑不長,但每一條都說得很清楚——老宅、醫書、藥材,全部歸蘇冉。末尾有蘇父的簽名、日期,還有兩個人的見證簽字。
念完了,他把紙還給蘇冉,衝著周圍說了一句:「這看著是真的。」
張桂芬的臉白了,嘴硬道:「一張紙能說明什麼!誰知道是不是你偽造的!」
蘇冉看了她一眼。
「見證人一個還在南城,一個在鎮上衛生所。你要是不信,現在就去對質。」
張桂芬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趙志剛見勢不妙,上前一步,指著蘇冉的鼻子罵:「你少在這拿張破紙糊弄人!我媽養你十幾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你今天不把房子和藥方交出來,咱們就去軍區告你!我看你這軍屬身份能保幾天!」
他說得義正辭嚴,可話音剛落,蘇冉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趙志剛。」她叫了他的名字,語氣很平,「上個月南城縣食品廠帳上短的那三筆款子,你補上了嗎?」
趙志剛的臉色刷地白了。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嘴巴哆嗦了一下:「你……你胡說什麼!」
蘇冉沒再往下說,只是看著他。
圍觀的人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「怎麼回事?他慌了?」
「蘇大夫還沒說話呢,他先急了……」
趙志剛額頭冒出細汗,拉著張桂芬的胳膊想往後退:「媽,別跟這丫頭片子囉嗦,咱們走!」
「走?」蘇冉上前一步,「你們大老遠跑過來,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敗壞我的名聲,說走就走?」
她轉向張強,「還有你,上個月跟陳老六在後山坳乾的那事,要不要我現在替你說了?」
張強嘴唇動了動,一個字沒蹦出來。
人群里的風向徹底翻了過來。
「合著是一家子合夥來訛人啊!什麼捲款私奔,全是為了搶人家的家產!」
「太不要臉了!還專門挑了茶話會這天,就是想讓蘇大夫當眾出醜吧?」
「保衛科呢?趕緊叫保衛科來!這種人就不該放進營區!」
張桂芬急了,她從地上跳起來,朝蘇冉衝過去:「小賤人!我跟你拼了!」
她還沒碰到蘇冉的衣角,一隻手臂就橫空插了進來,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卻像鐵鉗一樣,讓她掙不動分毫。
「鬧夠了沒有。」
顧征的聲音不高,冷得像深冬的井水。
禮堂門口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人都看向那個擋在蘇冉身前的男人。軍裝筆挺,面色沉峻,周身的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張桂芬被他的眼神嚇住了,本能地縮了縮脖子,嘴上還硬:「你、你鬆手!你敢打人?」
顧征鬆開手,看都沒再看她一眼,沖身後的哨兵招了招手。兩個戰士小跑過來,一左一右把張桂芬和趙志剛架住。張強想跑,被另一個戰士堵住了去路。
「擅闖營區,尋釁滋事。」他沖哨兵說,「送保衛科。」
「你憑什麼抓我們!我們找自己家閨女還犯法了?」張桂芬掙扎著喊,聲音已經破了音。
顧征微微側過臉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自己聽聽你剛才罵的什麼。」他說。
張桂芬張了張嘴,沒再出聲。
兩個戰士把人押走了。趙志剛縮著脖子,一路走一路冒汗。張強更是一聲沒吭,兩條腿發軟,被半拖半架地帶離了現場。
禮堂門口安靜了兩秒,隨後像炸開了鍋。軍嫂們三三兩兩議論起來,話里話外全是對蘇冉的同情和佩服。
「蘇大夫家裡居然是這樣的,太不容易了。」
「後媽霸占家產,兒子貪污公款,還跑到部隊來訛人,真是壞透了。」
「蘇大夫全程不慌不忙的,真厲害。要是我早氣得說不出話了。」
蘇冉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,指尖微微發麻。雖然做了充分的準備,可當真面對那幾張臉時,她還是覺得胃裡一陣翻騰。
顧征走到她身邊,低聲問:「還行嗎?」
蘇冉抬頭看他,點了點頭。
顧征把她的布包從她手裡接過去,提在自己手上。
「茶話會還進去嗎?」他問。
「進。」蘇冉說,「有人等著看我的笑話,不能讓她白等。」
她走進禮堂時,幾十道目光同時投過來。有個穿米色外套的女幹事坐在前排,正端著搪瓷缸喝茶,看見她進來,手上的杯子微微一僵。
蘇冉掃了周婷一眼,沒停留,跟著顧征走到了後排的家屬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