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衛生所的木門還帶著夜露的潮氣。蘇冉掏出鑰匙開診室門，指尖剛碰到鎖孔，就瞥見門縫底下壓著一張摺疊的白紙，邊角被露水打濕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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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彎腰撿起來，展開。
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黑字：識相的就自己回南城，不然鬧到軍區，讓你身敗名裂。
沒有署名。
蘇冉看了那行字幾秒。筆畫的走勢她太熟悉了張桂芬寫字喜歡把撇捺甩出去，收筆從不乾淨利落。
她把紙條翻過來，背面是空白的。
蘇冉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隨身的小本子，把紙條夾進去，合上。
晨光照在她手上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林曉端著熱水進來的時候，她已經像沒事人一樣整理銅針了，神色平靜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蘇大夫，今天怎麼來這麼早？」林曉把杯子放在桌上，搓了搓手，「這天越來越涼了，夜裡都結冰碴了。」
「早點過來把藥材清點一下。」蘇冉頭也沒抬，「入冬前得把藥膏備足，別到時候手忙腳亂。」
一上午診務照舊，新兵崴腳、老兵舊傷，蘇冉手法穩當，說話依舊不多，誰也看不出她早上剛接了一封警告信。
午休的時候，蘇冉鎖好診室門，把上午的病歷重新過了一遍。桌上的醫書摞了半尺高，她翻開最厚的那冊，把早上那張紙條夾進去，合上，放進抽屜最底層。
鎖舌咔噠一聲扣上。
團部辦公樓里，顧征剛結束訓練部署會，警衛連長就跟了進來，反手帶上門：「團長，鎮子上有新情況。張強那三個還是老樣子，天天往家屬院和衛生所附近晃。不過昨天傍晚多了個女的，灰布衫，短頭髮，年紀不大，在衛生所門口轉了兩圈，還跟張強在巷口說了幾句話，看著像一夥的。」
顧征指尖按著軍用地圖，聞言抬起頭：「女的？多大年紀？」
「二十出頭，眼生得很，不是鎮上的，聽口音也像南城那邊過來的。」
顧征眉頭擰了起來。蘇冉說過，她那個繼母生的妹妹叫趙雪梅，二十來歲。如果張桂芬和趙志剛都到了鎮上，那這個女的多半就是趙雪梅。
「加派兩組暗哨，大門、家屬院後門、衛生所周邊，二十四小時盯著。陌生人靠近直接盤查，敢闖營區直接扣下。」
「是！」
「還有，」顧征站起身，眼神沉得像寒潭，「跟駐地派出所打個招呼，備個案。真鬧起來，按尋釁滋事算，別跟他們廢話。」
警衛連長應聲出去了。顧征走到窗邊，望向衛生所的方向，眉頭久久沒有鬆開。
他還沒把張桂芬三人已經到鎮上的事完全告訴蘇冉。她最近忙著備案和接診，已經夠累了，這些盯梢放哨的事，他來扛就行。可那個新出現的年輕女人，讓他心裡多了幾分警惕。他不怕張強那種混子，真正難纏的，往往是那些打著「家務事」旗號來鬧的人。
傍晚下班，風比白天更烈了，卷著碎落葉打在人臉上。蘇冉剛走出衛生所大門，就看見顧征站在梧桐樹下，軍大衣領子立著，肩頭落了點細塵，像是在風裡站了好一會兒。
「怎麼在這等？」她走過去，語氣比往常軟了一點。
「順路。」顧征接過她手裡的藥箱，轉身往家屬院走，腳步放得很慢，剛好和她平齊，「以後下班別走小路，沿大路走，崗哨都看得見。」
蘇冉側頭看他。他側臉線條冷硬，目視前方，像只是隨口一提。可她知道，他從不會說沒緣由的話。
他是不是也察覺到什麼了？
她沒問，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回到家，堂屋的煤油燈點起來，昏黃的光裹著暖意。顧征去廚房燒了熱水，蘇冉擇了兩把青菜。晚飯簡單，兩碗小米粥，一碟鹹菜，兩個玉米面窩頭。
吃飯的時候很安靜，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。
蘇冉喝了口粥，忽然問：「張強那伙人，最近還在鎮子上嗎？」
顧征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，隨即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他們不會只躲在暗處。」蘇冉放下碗，聲音很輕，「張桂芬和趙志剛既然到了，早晚會鬧上門來。我最遲還有幾天清靜日子。」
顧征抬起頭看她，沒有馬上接話。燈光下，她的臉半隱在陰影里，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。
「怕嗎？」他忽然問。
蘇冉愣了一下。這是顧征第一次正面問她的感受。她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，很淺：「怕有用的話，我早怕死了。」
顧征沒再說話，只把鹹菜碟往她那邊推了推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：「門口有崗，院牆外有人盯著。他們進不來。」
蘇冉點點頭。她早知道他在外面做了安排，但他親口說出來，還是讓她心裡安穩了許多。
「茶話會的事，我想過了。」她忽然換了個話題，「周婷昨天來，就是沖這個。既然躲不掉，不如早做準備。我想把衛生所那幾個經手的病例材料也帶上，真有人拿藥膏說事，當場就能對質。」
顧征看著她，目光裡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讚許：「好。政治處那邊我去打個招呼，會場安排兩個熟悉的人坐你旁邊。」
蘇冉點頭。兩人沒再說話，各自吃著碗裡的粥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，吹得燈苗搖了搖。
吃完飯，顧征去洗碗，蘇冉回了西屋。她從醫書最厚的那冊里抽出信封，裡面裝著父親留下的房產遺囑複印件。她一張張翻過去，又摸出那張匿名警告信，在燈下看了一眼，折好，重新夾了回去。
想讓她回南城任人宰割，做夢。
院牆外有極輕的腳步聲，踩在落葉上沙沙響，繞著院牆走了半圈，才慢慢遠去。
蘇冉側耳聽了一瞬，沒動。她聽見顧征在東屋輕聲拉開門閂，腳步很輕地走到院門口，停了一會兒，又折了回去。她沒有出屋，只把燈芯挑小了些。
她知道他在守著。
東屋裡，顧征斜靠在門邊，手裡翻著一本花名冊。
西屋的燈亮到很晚才熄。
他盯著窗紙上的影子，直到那圈光徹底暗下去，才鬆開眉頭，把煙放回抽屜。
第二天一早，警衛連的崗哨線往外推了五十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