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日頭正好,金晃晃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堂屋。蘇冉蹲在地上,把前幾日進山采的藥材攤在竹匾里翻曬,透骨草的清苦氣混著陽光的暖意,漫了一屋子。
她把防風片一片一片理出來,按大小分了兩摞。
院門忽然被人輕輕敲了兩下。
她起身去開門,門外站著的人讓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周婷穿了件水紅色的確良襯衫,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,手裡拎著個網兜,裝著兩包桃酥和半斤水果糖,笑得眉眼彎彎:「蘇姐姐,沒打擾你吧?我跟著文工團來團里慰問,順道過來看看你。」
蘇冉側身讓她進來,語氣平淡:「周幹事客氣了,進屋坐吧。」
周婷邁步進屋,眼睛先飛快地掃了一圈堂屋。八仙桌擦得鋥亮,靠牆擺著兩個舊木箱,東西兩間屋的門都關著,瞧著整潔,卻沒多少過日子的煙火氣。
「你們家收拾得真乾淨,我就說顧團長眼光好,娶的媳婦又能幹又利落。」她嘴上熱絡,話鋒一轉,「說起來,我跟顧團長認識快五年了。當年他在邊防駐守,我們文工團去慰問演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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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嗎。」蘇冉打斷她,沒抬頭,指尖撥著曬乾的防風片,「他以前的事,我沒怎麼問過。」
周婷被堵了一下,笑容沒變:「那我也好多算老朋友了。他性子冷,全師都知道,好多姑娘當年偷偷給他織毛衣,他連看都不看一眼。」
「他性子是偏冷。」蘇冉應了一句,停了停,抬眼看她,「不過周幹事,你對他婚事這麼上心,你媽沒催你找對象?」
周婷嘴角的笑僵了半秒。
她很快調整過來,又往前湊了湊:「蘇姐姐,我也是替你擔心。好多人都在說,你們夫妻太客氣了,跟別的夫妻不一樣——」
「過日子是做給誰看的?」蘇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藥屑,「你自己的事還沒著落呢,有空倒替別人操起心來了。」
周婷張了張嘴,沒接上話。屋裡安靜了幾秒,她把網兜拎起來:「那行,你忙,我先走了。」
等過了路口,她找了個公用電話,撥給了李梅。
「李姐,是我。」周婷壓著聲音,語速很快,「剛從蘇冉家出來。倆人分著睡,東屋是顧征的軍用被,西屋門檻邊擺著蘇冉的鞋。什麼夫妻啊,客氣得跟合住的房客似的。」
電話那頭李梅的聲音也亮了幾分:「你的意思是這婚有問題?」
周婷嘴角扯了一下:「先別聲張,手上沒實證。光憑分房睡,頂多算夫妻感情冷淡。下周六團里辦家屬茶話會,師部領導也會到。到時候人多眼雜,你再幫我找個知情的,透點風出去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李梅應得爽快。
周婷掛了電話,站在電話亭口站了一會兒。
蘇冉那張臉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不慌不忙,一句話就能把話頭堵回來。
她捋了捋鬢角的碎發,轉身往師部宿舍走去。
家屬院裡,蘇冉把周婷帶來的桃酥和水果糖原封不動放在院門後的石桌上,沒碰一下。
院門響了。顧征邁步進來,軍帽上沾了點薄塵,看見石桌上的網兜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:「周婷來過?」
「嗯,說文工團慰問,順道過來看看。」蘇冉拍了拍手上的藥屑。
顧征走過去拎起那兜東西,直接放在院門外的牆根下:「以後別讓她進門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蘇冉應了一聲。
顧征換了鞋進屋,看見竹匾里曬好的藥材,頓了頓:「下周六團里開家屬茶話會,政治處通知每家都去。你要是不想去,我去說一聲。」
「不用,我去。」蘇冉抬頭看他,「總不去,反倒讓人猜東猜西。」
顧征看了她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夕陽慢慢沉下去,把兩人的影子映在堂屋地上,一長一短,隔著半步的距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