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風順著窗縫鑽進來,帶著山坳里的寒氣。顧征推門進來時,肩背明顯僵了一下,脫外套的動作慢了半拍,左手下意識扶了下右肩。
蘇冉正收拾桌上的醫書,聽見動靜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舊傷犯了?」
「沒事,吹了點風。」顧征語氣平淡,把外套掛在門後,照常往廚房走,想先燒熱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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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站住。」蘇冉叫住他,轉身回西屋拿了銅針包和粗鹽熱敷包,「趁還早,我給你弄一下。」
顧征腳步頓了頓,沒拒絕。
兩人進了東屋,煤油燈挑得亮了些。他背對著蘇冉坐下,脫下上衣。
蘇冉掌心貼上去的時候,感覺到皮下的肌肉硬得像凍住了一樣。她沒有多說話,掌根沉力,沿著肩胛周圍的肌肉慢慢推開。
屋裡很安靜,只有鹽包粗布偶爾發出的摩擦聲。
「這兩天診室藥材耗得快,我打算周末再進一趟山,多采點透骨草和防風。」蘇冉隨口說,「陳老六那邊雖然消停了,囤夠貨心裡踏實。」
「別去山北坡。」
顧征幾乎是立刻接了話。
蘇冉的指尖頓了一下。
「那邊路陡,七年前斷崖處出過事,採藥的、拉練的都栽過跟頭。你走南坡,陽面路緩,藥材也夠采。」
她的掌心還貼在他肩胛骨上。這塊骨頭現在硬得像鋼。
蘇冉沒有抬頭,繼續揉著,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:「七年前?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?」
「以前拉練去過。」
她的手指又動了兩下,沒再說話。
外面風卷著落葉,一陣一陣砸在窗紙上。
治療做完了,她收回手,把鹽包遞給他:「敷半個時辰,寒氣散得快。我先回屋了。」
語氣很淡,和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顧征接過鹽包,想說點什麼,就看見她已經轉身走了出去。背影挺直,腳步平穩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。
他捏著鹽包,在原地站了一會兒。
那個停頓不對勁。不是緊張,是認出了什麼。
蘇冉回到西屋,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。
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她走到桌邊,點亮煤油燈,拉開抽屜,翻出那本戰地急救筆記。
泛黃的紙頁攤開在燈下。紅筆標註的字跡剛勁有力。
山北坡斷崖。
她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又從旁邊抽出一份顧征批閱過的文件,攤開在燈下。
兩個「膝」字。
她看了一會兒,慢慢合上了文件。
七年前雨夜,她在巷口救的那個重傷軍人,右肩貫穿傷,位置和形狀幾乎和顧征肩上的疤一模一樣。他的戰地筆記里,寫著外婆家傳的進針角度和藥膏配比。他知道山北坡那處偏僻的斷崖,知道七年前出過事。
這些碎片之前散在各處,她只當是巧合。可此刻全部串在一起,答案幾乎呼之欲出。
可是,如果他從一開始就認出了她呢?
蘇冉閉了閉眼,把筆記和文件並排放在桌上,又看了一遍那個「膝」字。
指尖在頁面邊緣停了一會兒,她慢慢合上了筆記。
現在去問沒意義。瞞了這麼久的人,隨便一句話就能搪塞過去。 她要把這個疑影攥在手裡,直到他親口說出來, 或者等到一個他再也躲不過去的時機。
窗外的風越刮越大,拍得窗紙嘩嘩響。
東屋裡,顧征敷著鹽包,肩背的疼痛已經散了大半。
鹽包里還有她的溫度。他把鹽包從肩上取下來,放在手邊,沒急著收。
山北坡斷崖那件事,他藏了七年。那年執行任務摔下去,斷崖下昏迷了不知道多久,醒過來的時候,傷口被人處理過,身邊放著一包幹糧和一個缺了角的銅針包。救他的人沒留名字,只留了半瓶草藥水。
他找了七年。
好不容易找到的時候,她已經不認識他了。
顧征靠在床頭,閉了閉眼。
隔壁西屋的燈還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