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老六被那句話噎了一下,臉上的笑僵了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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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蘇大夫,您別急著拒嘛。」他往前湊了湊,把聲音壓得更低,「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聽說您那藥膏是私配的,配方在您手裡,衛生所知道個啥?咱們悄悄合作,絕不走公帳,誰知道?」
他說著,眼角往門口瞟了一下。
蘇冉的目光跟著他的視線掃過去——門口站著那個中年婦女,懷裡抱著籃子,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沒動。
蘇冉收回視線,看著陳老六:「你說完了?」
來了。
蘇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走廊拐角處站著個面生的中年婦女,穿件灰藍罩衫,手裡攥著個布包,正探頭往診室里看。那眼神躲閃,帶著股事先排練好的慌張。
「這位同志,你找誰?」蘇冉沒理陳老六,先沖門口問了句。
中年婦女一愣,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半步,嘴巴張了張,沒發出聲。陳老六趕緊接話:「可能是來看病的,蘇大夫您先聽我說。」
「看病就進來說。」蘇冉站起身,走到診室門口,把半掩的門完全打開了,「大姐,你哪裡不舒服?進來坐,我幫你看看。」
中年婦女慌了,連連擺手:「不用不用,我沒事,我就是路過……」她說完想走,腳卻像釘在地上,眼神一個勁往陳老六身上瞟。這一瞟,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兩人認識。
蘇冉沒點破,只淡淡笑了笑:「既然沒事,就別在診室門口站著了。部隊衛生所,外人不能隨便走動,一會兒保衛科巡邏看見,問起來也麻煩。」
「保衛科」三個字一出口,中年婦女臉色就變了。她到底不是專業幹這個的,被蘇冉兩句話一唬,藉口都找不著了,扭頭就走,步子又急又亂,下樓梯時還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
陳老六眼睜睜看著她跑了,臉上的笑收不回來,嘴角僵著,半邊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陳老闆,你認識那位大姐?」蘇冉轉過身,重新落座,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「不不不,不認識,我哪認識啊。」陳老六連連否認,後背已經開始發緊。
蘇冉嘆了口氣,語氣像在替人著想:「陳老闆,你是聰明人,做生意講的是和氣生財。可你也不想想,部隊衛生所的藥膏,部隊的藥材,沾上黑市兩個字是什麼性質?別說我不可能賣配方,就算我想,你有幾條命夠往裡頭搭的?」
陳老六嘴角抽了抽,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。
蘇冉繼續說:「你今天來找我談這個,我就當你是無心,不往心裡去。但你要還存著這個心思,我勸你趁早收了。真鬧到保衛科,我頂多費點口舌說清楚,你可就不只是口舌的事了。黑市投機倒把,往重了判能進去待好幾年。你家裡還有媳婦孩子吧?為這點事折進去,值嗎?」
陳老六沒說話。
他說不上來是哪裡露了餡,但這女人句句都踩在他的命門上。
「蘇大夫您說笑了,我哪是那樣的人啊。」陳老六乾笑著往後退了兩步,手不自覺地捏緊了提包帶子,「我就是聽人說您藥膏好,想打聽打聽,真沒別的意思。既然您說不行,那就當沒這回事,當沒這回事啊。」
蘇冉沒接話,只端起了搪瓷缸,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水。
陳老六點頭哈腰地賠了個笑,轉身就往外走,腳步越來越快,過了走廊拐角,直接跑了起來,連頭都沒回。
診室里安靜下來。林曉一直站在配藥台後面,見人走了,才湊過來小聲問:「蘇大夫,那人怎麼回事?我看他不像好人,要不要跟保衛科說一聲?」
「不用,他沒幹什麼實際的事。」蘇冉放下搪瓷缸,看向院門方向。陳老六的背影像只受了驚的野兔,一晃就沒了影,「這會兒追上去,反而顯得咱們小題大做。」
林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回到配藥台後面,手裡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不少。
蘇冉重新拿起棉簽,繼續給病人換藥。手上的動作沒停,腦子裡卻把陳老六的那幾句話過了一遍。
「有人願意出高價買。」
「悄悄合作,絕不走公帳。」
她記得那個中年婦女的眼神。不是來看病的。 是在等一個信號。
蘇冉把用完的棉簽扔進廢料缸,蓋上了蓋子。
傍晚下班時,天陰了,空氣裡帶著潮濕的土腥味。蘇冉走出衛生所大門,看見顧征站在對面梧桐樹下,軍裝筆挺,手裡沒拿傘,倒像是等了好一會兒了。
她小跑幾步過去:「怎麼站這?要下雨了。」
「順路。」顧征說,自然地把她手裡的布包接過去,「今天陳老六去衛生所了?」
蘇冉腳步沒停,只「嗯」了一聲。她心裡並不驚訝,顧征能這麼快知道,要麼是警衛連盯得緊,要麼是他本就安排了人在所里。她沒問是哪種。
「是來談藥膏合作的,想給我扣投機倒把的帽子。」她語氣很平,「沒成,他自己先跑了。不過我感覺,張強那邊不會停手。」
顧征沉默了片刻,等她說完,才低聲道:「張強的老窩找到了。他最近在鎮上活動,跟南城的人見過兩回。我已經讓警衛連盯死了,你現在安全。」
蘇冉側頭看他。路燈還沒亮,天光灰沉沉的,他下頜繃得很緊,像是隨口一說,又像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陳老六今天來衛生所這件事,顧征從頭到尾都知道。不是事後匯報,是全程在暗處看著。他說的「順路」,怕也是接到了暗哨的消息,專門來接她的。
蘇冉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。她沒說道謝的話,只點點頭:「知道了。你安排就好。」
顧征「嗯」了一聲,兩人並肩往前走。風卷著落葉撲在腳邊,走了好一段,誰也沒再開口。
過了好一會兒,顧征忽然說:「你家裡那幾個人,也到了。」
蘇冉腳步一頓。
顧征沒看她,聲線壓得很低:「張桂芬和趙志剛,前天到的鎮上,住在城南的大車店。同行的還有你那個妹妹,趙雪梅。陳老六今天這事沒成,下一步,他們很可能會直接上家門鬧。」
蘇冉沒說話。
風從巷口灌進來,她抬手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下半張臉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,悶悶的,「他們鬧他們的。我等著。」
顧征走在她身側,沒有說話,只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,肩膀微微側過來,替她擋著風口。
雨點終於落下來的時候,兩人剛好走到家屬院門口。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,噼里啪啦地響。
蘇冉站在屋檐下,抬頭看了顧征一眼。他的軍帽檐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片。
「進去吧。」他說。
蘇冉點點頭,跟在他身後進了院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