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間裡瀰漫著濃烈的來蘇水味。李梅攥著抹布狠狠搓著搪瓷托盤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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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傳來戰士們說笑的聲音。
「……蘇大夫那手法真是絕了,我腰上那根筋,她捏了兩下就鬆了。」
「可不是,聽說上次三連那個誰,本來拄著拐進來的,走出來自己走的。」
李梅手下的動作加重了幾分,搪瓷底擦過水泥台面,發出刺耳的響聲。
旁邊的小孫過來倒熱水,腳步頓了一下,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跟她打個招呼。李梅沒抬頭,小孫也沒說話,端著杯子走了。
更讓她冒火的是昨天張嫂那出戲。供銷社那邊剛散場,家屬院公告欄下午就貼了政治處的通知,白紙黑字寫著「嚴禁造謠中傷軍屬」。
周婷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嗓子啞得不像話,說顧征這是明著護短。蘇冉那女人比她想得還難對付。
走廊里沒人。李梅攥著一截斷掉的鉛筆頭,把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的幾個字又看了一遍,才摸出兜里的紙條,快步走到電話旁。
她左右掃了一眼,指尖發顫地撥了號。
「周幹事,是我。」她壓著嗓子,「張嫂那邊廢了。你那邊呢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周婷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:「劉副處長那邊……我暫時不方便再催。你先別動。」
「不動?」李梅聲音拔高了一點,又趕緊壓下去,「我現在是在消毒間刷瓶子,周幹事。再不動,我就徹底完了。」
「你想怎麼做?」
「見面說。」李梅看了一眼走廊盡頭,「老地方,下班後。」
天色擦黑時,兩人一前一後到了鎮子西頭的廢牆根。周婷裹著灰布圍巾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「說。」
李梅蹲在牆根下,聲音壓得很低:「台帳栽了,耗材上動不了她。要弄走她,得上大罪名——投機倒把。」
周婷的眉頭動了動:「你胡說什麼?」
「不是胡說。」李梅從衣兜里摸出半截鉛筆頭,在地上劃了幾筆,「她私製藥膏是真,夾帶藥材來駐地也是真。只要有人上門找她談收購,當面撞上,人贓就是現成的。勾結黑市、私賣藥方,哪個帽子扣上去都夠她受的。」
「誰去?」
李梅沒立刻答。過了兩秒才說:「陳老六。之前就是我讓他去衛生所鬧過的,人認得蘇冉,但沒什麼人知道他跟我認識。」
周婷看了她一眼:「他肯干?」
「我給錢。」李梅拍了拍口袋,「另外你說的陳老六媳婦那個安置名額——他媳婦留在南城辦不了事,你爸那邊幫我遞個話,這個人就跑不了。」
周婷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只能遞話,不保證結果。」她說,「陳老六那邊我只管轉達,不接觸。證人、具體安排,全是你的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還有。」周婷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「證人不能跟你太近。找個跟你關係一般的家屬,路過撞見了喊保衛科,這才像真的。」
李梅點點頭。
兩人又對了幾個細節,話越說越短。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,周婷先走了,步子很快,圍巾遮住了半張臉。
李梅蹲在原地沒動。等周婷走遠了,她才慢慢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土。
周婷從頭到尾沒提過一件事成了之後,她李梅能得到什麼。
李梅站在牆根下又站了一會兒,手指摳了摳牆皮上的灰。天快黑透了,她才往反方向走,腳步比來時沉了幾分。
第二天一早,蘇冉照常到衛生所。她把藥膏留樣鎖進保險柜,又把最新一批臨床使用記錄跟林曉的簽字釘在一起。
林曉端著熱水進來,放下杯子就壓低聲音:「蘇大夫,我剛才去大門口扔垃圾,看見牆根站著個臉上帶疤的男人,往咱們診室這邊瞅了好半天,看著不像看病的。」
蘇冉筆尖微微一頓,隨即又穩穩落下。
「別管他,咱們該做什麼做什麼。」
她去儲物櫃裡取出一隻新的封條袋,把留樣編號、重量、時間逐項寫進記錄本,又讓林曉在旁邊簽了字。寫完之後重新核對了一遍,確認每一欄都填滿了,才把本子合上。
傍晚下班,梧桐葉落了一地。顧征站在路口等她,比平時晚了十來分鐘,軍帽檐上壓著點薄霜。
「今天怎麼晚了?」蘇冉走過去。
「開了個會。」顧征接過她手裡的布包,腳步刻意放慢了些,「進山採藥的事先緩一緩。最近周邊生人多了,你上下班走大路,別抄小路。」
蘇冉抬頭看了他一眼。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,下頜線繃得很緊。她點頭:「知道了。」
回到家,顧征先去東屋,蘇冉到廚房燒了壺熱水。她端著水盆走到東屋門口時,門虛掩著,裡面傳來顧征壓低的聲音。
「繼續盯著,不要打草驚蛇。他和誰接頭,時間地點都記清楚。」
蘇冉站在門口,聽了聽。後面的聲音更低,混著夜色聽不真切。她沒再靠近,輕輕把水盆放在台階上,轉身回了西屋。
顧征掛了電話,推開門時看見了台階上那盆熱水。水面微微冒著白氣,伸手一探,溫熱正好。
他抬眼望向西屋,燈光從窗紙透出來,映著她俯首看書的影子,安安靜靜的。
他端起水盆,指尖在盆沿上緊了緊。
陳老六是在第二天上午快十點的時候到衛生所的。
他特意換了件半舊的藍布褂子,刀疤臉上堆著笑,手裡拎著個癟癟的黑提包,進門就朝掛號窗口張望。
「我找蘇大夫。」他聲音洪亮,像是故意說給整個走廊聽,「有筆大買賣想跟她談談。」
林曉正在給一個戰士換藥,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端起藥盤進了診室。
「蘇大夫,外面有人找。」
蘇冉放下手裡的棉簽,沒急著起身。隔著半掩的門往外看了一眼,刀疤臉。
她慢慢站起身,走到診室門口,臉上沒什麼表情:「我就是。你哪裡不舒服?」
「蘇大夫好,我這是專門來談生意的。」陳老六笑著往前走了兩步,故意壓低嗓門,聲音卻還是讓旁邊候診的兩個人聽見了,「聽說您手裡有個治風濕的藥膏方子,效果極好。我這邊有人願意出高價買,您要是肯把方子轉讓出來。」
蘇冉沒等他說完,語氣平靜:「藥膏是衛生所的技術備案項目,配方歸公,不存在個人買賣。你找錯人了。」
陳老六一愣,沒料到這女人這麼幹脆就堵了回來。
「什麼賣方子?!」
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急叫,一個中年婦女擠進人群,指著陳老六的鼻子就罵開了,「我找了你半天,原來是跑這來了!你是不是又跟人談買賣了?我跟你說了多少回了,別在外面瞎搞,這話要是讓保衛科聽見了——」
旁邊候診的人全轉過了頭。
蘇冉站在診室門口,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。
她抬起頭,對林曉說:「去把王所長請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