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晌午,蘇冉揣著半斤糧票和幾張工業券去了鎮上供銷社。孕吐比前些天重了些,嘴裡總發苦,她想買點酸梅粉沖水喝,再稱斤粗鹽備著。
從家屬院到鎮上的這條路,她走過很多次。可今天走起來,總覺得身後有人。
她沒回頭。只借著拐彎時眼角的餘光往後掃了一眼——街面空蕩蕩的,只有個挑擔子的老漢,慢悠悠往反方向去。
蘇冉收回視線,腳下的步子沒停。
張強說過,陳老六已經安排了人盯著她的作息。幾天過去了,她表面上一切照舊,該上班上班,該回家回家,可每次出門,都留著十二分的警醒。
供銷社的櫃檯前擠著不少人,多半是家屬院的軍嫂,湊在一塊東家長西家短地嘮。蘇冉徑直走到副食櫃檯前,剛遞過去票,胳膊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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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哎喲,對不住啊。」尖細的嗓音帶著刻意的歉意,穿藏青布褂的張嫂拎著布包往後退了半步,上下打量她一眼,話裡有話,「我當是誰呢,原來是蘇大夫。大忙人還親自來買東西啊?我還以為你天天往山里跑,掙的錢都夠僱人跑腿了。」
「黑市」兩個字還沒冒出來,蘇冉的眼神先沉了一下。
蘇冉收回手,撣了撣袖口的灰,語氣平淡:「張嫂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
「什麼意思?大夥都傳開了。」張嫂撇撇嘴,聲音拔高了幾分,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,「有人看見你天天下班往山里鑽,采了藥材偷偷賣給黑市的人,掙了不少好處吧?我說蘇大夫,你這可是投機倒把,往重了說要挨處分的。你自己不怕事,別連累顧團長跟著你背黑鍋。再說了,你一個結了婚的女人,天天獨來獨往往山里跑,傳出去也不好聽啊。」
蘇冉沒接話。
不是張強。張強要的是綁人,不是在人堆里嚼舌根。
她目光掃了一圈周圍的人,臉上的表情沒變,手卻慢慢攥緊了衣角。
這些念頭在蘇冉腦子裡不過一瞬。她面上不顯,只靜靜看著張嫂,等她說完了,才開口:
「我采的藥材,全捐給了團里,後勤科有收據,王所長報的團部。你要是不信,去問他就行。」
張嫂張了張嘴,沒接上話。
蘇冉繼續說:「至於我和顧征——結婚證是政治處發的,隨軍手續齊全。你說的那些話,傳出去就是你的事。你要是不放心,我現在就陪你去政治處,當面把話說清楚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張嫂臉上:「去不去?」
供銷社裡一下子沒人說話了。有人低頭假裝理布包,有人往旁邊挪了兩步,離張嫂遠了些。
張嫂剛才還扯著嗓子,這會兒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擠出幾個字:「我……我就是隨口一說……」
沒人理她。她杵了兩秒,拎著包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。
蘇冉收回目光,遞過票,買了酸梅粉和粗鹽。走出供銷社大門時,她手心全是汗,紙包在掌心被捏出一道淺痕。
蘇冉深吸一口氣,把紙包拎好,沿著老街往回走。孕吐的酸苦還堵在喉嚨口,她又咽了一口,壓下去。
沒注意到供銷社斜對面的梧桐樹下,顧征帶著勤務兵剛從外面回來。他上午在師部開完會,下午又去鎮政府對接軍民共建的事,出來時恰好把剛才那一幕盡收眼底。
「團長,要不要……」勤務兵剛想開口,被顧征抬手攔住了。
他看著蘇冉站在人群里,一句一句頂回去,沒後退半步。
顧征站了兩秒,收回目光:「回團部以後,跟政治處說一聲。家屬院下發正式通知,重申軍屬名譽受部隊保護,嚴禁散播不實謠言、惡意中傷軍屬。違者,通報其所在連隊家屬,情節嚴重的,按擾亂軍紀處理。」
「是!」勤務兵立刻應下。
蘇冉走遠的身影拐過了街角。顧徵收回目光,轉身往團部方向走。
下午蘇冉回到家屬院,剛進院門就看見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。她湊過去掃了一眼,是政治處剛貼的通知,白紙黑字,紅章醒目,內容正是嚴禁造謠中傷軍屬、維護軍屬名譽。
字裡行間全是公事公辦的語氣,可蘇冉一眼就看明白了。
早上剛在供銷社發生的事,下午通知就貼了出來,哪有這麼巧的事。
她站在公告欄前多看了一會兒,才轉身往家走。
她繞到東屋牆根下,順著院牆外掃了一圈。樹影晃動,沒什麼異樣。
旁邊王桂蘭擠過來,拉著她的胳膊低聲說:「妹子,我就說張嫂那嘴沒個把門的,肯定是周婷攛掇的!你看團里都發話了,看誰還敢亂嚼舌根!」
蘇冉笑了笑,沒接話。
傍晚時分,周婷在師部宿舍里接到了張嫂的電話。聽完整件事,她把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。
「廢物。」
她本來就沒指望張嫂真能翻起什麼浪,但連句話都接不住,連個像樣的動靜都鬧不出來——也太經不起事了。
更讓她窩火的是顧征的反應。***張嫂剛在人堆里說了幾句,*** 下午政治處的通知就貼出去了。***他這不是在幫蘇冉出頭,*** 他是在堵自己的嘴。
周婷在屋裡站了兩秒,轉身拉開抽屜。
抽屜最裡層躺著一疊印著「師部衛生處」抬頭的便簽紙。她抽出一張,擰開鋼筆,寫了三行字。
筆尖在紙上行得很快,最後一筆收得又重又急,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痕。
她吹了吹未乾的墨跡,折好,塞進信封。封口處用蠟仔細封了一道,才放進了挎包最內層。
明天早上,這封信會出現在劉副處長的辦公桌上。
周婷拉好挎包帶子,走到鏡子前,重新抿了一下口紅。
家屬院裡,蘇冉站在自家院門口,抬頭看見堂屋亮著燈。
顧征已經回來了。
她推開門走進去,男人正坐在桌邊看文件,聽見動靜抬了抬眼,語氣平淡:「回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蘇冉把東西放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。顧征的目光重新落回紙面上。
兩人都沒再說話。
蘇冉進了廚房。鍋里溫著一碗小米粥,是她愛吃的軟爛程度。
她舀了一勺,送到嘴邊。
堂屋那邊,翻文件的紙頁聲輕輕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