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衛生所的走廊早早飄開了消毒水的氣味。
蘇冉剛把前一天的病歷歸置整齊,腦子裡又閃過昨晚那句話。
「我來想辦法給你找一個能走通流程的人。」
他說得篤定,可具體找誰、什麼時候有信,一個字都沒透。蘇冉知道他的脾性,沒有把握的事從不開口,既然開了口,就一定會去辦。
可坐在這診室里,一上午沒個動靜。
林曉掀著門帘快步進來,身後跟著個穿藍布褂的婦人,手裡攙著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。
「蘇大夫,這是家屬院的王桂蘭嫂子,她家虎子放學路上崴了腳,疼得不敢沾地,營部衛生所說讓您給瞧瞧。」
蘇冉抬眼望去。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,𝑡𝑡𝑘𝑎🅽.𝑡𝑤隨時讀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婦人四十來歲,臉膛曬得微黑,褂子洗得發白,袖口補著兩塊整齊的補丁。
正是她前世記憶里那張臉。
那年她被押著遊街批鬥,人人都往她身上扔菜葉子,是這個女人趁著人群混亂,偷偷往她懷裡塞了兩個還帶著餘溫的饅頭,塞完就低著頭擠走了,連名字都沒留。
那兩個饅頭,撐了她整整三天。
「快坐下。」蘇冉看了眼前面的婦人,停頓了一下,伸手扶住孩子的胳膊,「腳抬起來我看看。」
虎子咬著唇把左腳抬起來,腳踝腫得老高,青紫一片。蘇冉指尖順著踝骨輕輕摸了一圈,又捏了捏兩側的韌帶,抬頭道:「沒傷著骨頭,就是踝關節半脫位,周圍筋膜擰住了。我給你正過來,疼一下就好。」
王桂蘭連忙按住兒子的肩膀:「聽見沒?聽大夫的,忍忍!」
蘇冉左手固定住小腿,右手扣住腳跟,指尖找准錯位的骨縫,微微用力一送,只聽「咔噠」一聲輕響。虎子悶哼了一聲,剛皺起眉,就見蘇冉鬆開手,溫聲道:「好了,試著踩踩地。」
虎子半信半疑地把腳放下去,小心翼翼沾了沾地面,又踩了兩下,眼睛一下子亮了:「媽!真不疼了!能走路了!」
王桂蘭一把摟過兒子的肩,掌在他背上拍了兩下:「說啥呢,那大半年沒白躺!」
蘇冉笑了笑,轉身從儲物櫃裡取出一小罐自製的外敷膏,遞過去:「回去每天用熱毛巾敷十五分鐘,再抹上這個藥膏揉一揉,活血化瘀好得快。這罐你拿回去用,三天差不多就能消完腫。」
「這哪好意思!」王桂蘭連忙擺手,「你都給治好復位了,還拿你的藥,不行不行。」
「不值什麼錢,都是我自己采的藥配的。」蘇冉把罐子塞進她手裡,語氣平淡,「孩子正長身體,別落下舊傷。」
王桂蘭捧著那罐藥膏,手指在罐外摩挲了兩下。
她在家屬院也聽了不少閒話,說新來的蘇大夫長得嬌,性子冷,不好接近。可真打交道才知道,這人看著淡,話不多,但給你的東西都是實打實的。
想來前年她男人訓練崴了腳,往衛生所跑了好幾趟,拿回來的全是千篇一律的冬青膏,抹了半個月也不見好,最後硬是扛過去了。這麼一對比,蘇冉這罐東西的份量就更重了。
"蘇大夫,你這藥膏配得真好。"王桂蘭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,"現在供銷社裡想買點好藥材可不容易了。我男人他們連隊上個月想配點跌打酒,跑了好幾趟縣醫藥公司都沒貨。你那藥膏里用的透骨草啊防風啊,以後要是不湊手了,你跟嫂子說,我知道有個人能淘換到。"
蘇冉指尖頓了頓,面上不動聲色:"嫂子說的是?"
"陳老六。"王桂蘭往門口瞄了一眼,聲音又低了幾分,"以前在咱們團當過兵,退伍以後就在周邊村鎮倒騰東西,路子廣得很。藥材、布票、工業券,什麼緊俏他倒騰什麼。咱們家屬院不少軍嫂都找他換過東西。就是人滑頭,價也開得高,你跟他打交道得留個心眼。"
蘇冉的目光落在藥櫃的抽屜上。
她正打算周末進山採藥補庫存,王桂蘭就提到了這號人。一個退伍兵,能在駐地周邊把緊俏物資倒騰得風生水起,背後不可能沒人。如果張強已經在周邊布局囤藥,陳老六這種人,十有八九就是他的眼線和觸手。
"多謝嫂子提醒。"蘇冉點頭,語氣如常,"真缺了再打聽。眼下庫存還夠,暫時用不著他。"
兩人說話的工夫,李梅端著一托盤消毒棉球從走廊經過。走到診室門口時,她聽見裡面飄出"陳老六"三個字,腳步下意識頓住了。
她側身貼在牆邊,放慢呼吸聽了十幾秒。
陳老六。
團里政治處前年專門發過通報,部隊家屬不得私下與地方閒雜倒賣人員往來,點名舉的例子就有陳老六。雖然通報里沒提"黑市"倆字,但誰都知道他幹的是什麼買賣。
王桂蘭怎麼跟蘇冉提他?
蘇冉要找他淘換藥材?
李梅端起托盤繼續往前走,裝作剛路過的樣子,特意往診室里掃了一眼。王桂蘭那張臉她記了個清楚,連那罐放在桌角的藥膏也沒落下。
回到護士站,李梅坐下來,拉開抽屜,從最裡層翻出一個軍綠色塑料皮通訊錄,一頁一頁翻過去,找到了想要的號碼。
電話很快接通了。
「喂,劉姐,我是衛生所的李梅。」她壓低聲音,語氣熟絡,「上次你問我那個陳老六還在不在咱們這一片倒騰東西,我沒敢亂說。今天我恰好聽見點事,想著跟你通個氣……」
電話那頭說了幾句。
李梅「嗯」了兩聲,眼睛越來越亮:「對,就是衛生所那個新來的蘇大夫。你幫我打聽打聽,陳老六最近跟咱們部隊的人有沒有往來,特別是藥材方面的。行,我等你信兒。」
掛斷電話,李梅靠在椅背上,輕輕吐了口氣。
診室里,王桂蘭又坐了片刻就帶著兒子告辭。臨走前還反覆說:「蘇大夫,往後家屬院有什麼事你儘管找我,誰要是亂嚼舌根你也跟我說,我幫你懟回去!」
蘇冉送她到門口,看著母子倆一瘸一拐卻腳步輕快地走遠,才轉身回了診室。
她坐在桌前,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門口的光線暗了一寸——李梅經過時停了半步。
蘇冉沒有往門口看。
她拿起筆,翻到私帳新的一頁,添了一行:今日贈出外敷膏一罐,領用人王桂蘭,用途:家屬跌打損傷。落筆工整,清清楚楚。
然後她合上帳本,起身走到儲物櫃前,把最裡層那個青瓷藥瓶挪到了最外面,用紗布蓋住。
門外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林曉小跑過來,扶著門框喘氣:「蘇大夫,團部來個了電話,說下午讓你去一趟顧團長辦公室。」
蘇冉抬起頭:「顧團長辦公室?」
「對,說是團部的人打的,讓你下午三點過去。」林曉眨眨眼,壓低聲音,「蘇大夫,什麼事啊?怎麼還叫你去團部?」
蘇冉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上挽了一寸。
顧征從不在團部找她。即便是手續上的事,也是王所長轉達,從沒有越過衛生所直接讓她去團長辦公室。
除非,是備案的事有了眉目,他不能來衛生所說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她伸手整了整領口,「下午我出去一趟,診室這邊你盯著,有人找我,就說三點半以後來。」
林曉點點頭,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:「對了蘇大夫,你剛給虎子正骨的時候,李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。她臉色不太好看,會不會……」
「她喜歡看,就讓她看。」蘇冉重新坐回桌前,翻開一本空白病歷,「我做的事,經得起看。」
陳老六這條線剛浮出來,李梅就急不可待地咬上來了。下午去團部,如果顧征說的是備案的事,她得把事情攤開說清楚——李梅已經動了官方台帳,她的自製藥膏,必須趕在月底檢查前把程序補齊。
窗外日頭升到正中,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側臉上。
遠處的訓練場上,傳來陣陣喊操聲。
蘇冉低下頭,在病曆本上寫下第一個字,筆尖頓了一下。
下午見了面,從哪兒說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