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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醫鬧挑事,當場拆穿

  上午的診室一直沒閒下來。

  蘇冉剛給最後一個老兵敷完藥,低頭寫醫囑,林曉端著搪瓷缸進來,壓著嗓子湊近:「蘇大夫,我剛才去打水,看見走廊盡頭站著個穿灰布褂的男人,往咱們診室瞅了好幾回了。」

  蘇冉筆尖沒停:「看見就看見了,幹活去。」

  她話音剛落,林曉又補了一句:「對了,我剛才還看見李姐從走廊那頭過去,跟那個灰布褂男人說了幾句話。隔得遠,沒聽清說啥,但李姐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對。」

  蘇冉的筆尖頓了一下。

  她抬起頭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灰布褂男人已經挪到了衛生所門口的老槐樹下面,正靠著樹幹抽菸,眼睛還不時往這邊瞟。李梅從走廊那頭拐進了護士站,步伐比平時快,肩膀繃得緊緊的。

  蘇冉收回視線。

  灰布褂,老槐樹下,等一個見面的由頭。

  她低頭繼續寫字,筆尖在紙上多壓了一道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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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到一刻鐘,走廊里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,伴著男人粗啞的嚷嚷聲。

  下一秒,診室門被猛地推開。

  正是灰布褂,蘇冉認出來了。他攙著一個胳膊紅腫的老頭闖進來,身後跟著幾個湊熱鬧的病號,把門口堵了個嚴實。

  「大夫!你給評評理!」漢子把老頭往治療床邊一扶,嗓門大得震人,「我爹上周在你這拿的外敷藥膏,回去敷了兩天,胳膊反倒腫得更厲害了!你這藥是不是有問題?今天你必須給我們個說法,賠錢!」

  老頭配合著哼唧兩聲,把左胳膊露出來。小臂到手腕紅得發亮,腫得比正常粗了一圈,看著確實嚇人。門口圍觀的人竊竊私語,目光齊刷刷落在蘇冉身上。

  林曉咬了咬唇,把到嘴邊的辯解咽了下去,按照蘇冉的吩咐站到一旁,手指緊攥著衣角。

  蘇冉放下筆,站起身走過去,神色平靜。她先低頭看了看老頭胳膊上的紅腫範圍,又伸手輕輕按了按邊緣,抬頭問:「上周三來的,姓趙,對吧?我當時給的醫囑是每天敷兩次,每次半個時辰,只能用溫水化開,不能摻別的東西。你們照做了?」

  「那當然!」漢子立刻接話,「全按你說的來的!不然怎麼會腫成這樣?分明就是你藥有問題!」

  「是嗎。」蘇冉彎了彎唇角,語氣沒半點波瀾,「那麻煩把剩下的藥膏拿出來我看看。還有敷藥的布,也一併拿來。」

  漢子眼神閃了一下,硬著頭皮從布包里掏出半罐藥膏和一塊髒兮兮的舊布。蘇冉拎起那塊布湊到鼻尖聞了聞,一股濃烈的白酒味混著藥味撲面而來。

  她抬眼看向漢子,聲音不高:「我說過不能摻別的東西,你們往藥膏里加了白酒,對吧?」

  漢子臉色微變,嘴硬道:「加白酒怎麼了?鄉里人跌打損傷都用酒搓,加進去藥力更足!」

  「藥力足不足,要看配的是什麼藥。」蘇冉放下布,「這藥膏里有乳香和沒藥,遇酒藥性會散得太快,輕則皮膚紅腫刺痛,重則灼燒起皰。我醫囑上寫得明明白白,溫水調敷,忌酒忌辛辣。你私自加酒加重了藥性,反過來怪藥有問題?」

  她轉身從書桌抽屜里取出醫囑存根,遞到圍觀的人面前:「這是當時的底單,家屬簽了字的。每一條注意事項都寫在上面。要是不信,可以去問營部衛生所的老周大夫,這個配比的藥膏,但凡沾酒都會有反應,是基本藥理常識。」

  周圍的議論聲瞬間轉了方向。

  「合著是自己瞎加東西啊?」

  「人家大夫都叮囑過了,這不是胡鬧嘛!」

  「我看就是想來訛錢的。」

  漢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。老頭也不哼唧了,低著頭往兒子身後縮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人群外傳來一聲咳嗽。王所長背著手站在門口,臉色沉得厲害。他剛才從走廊經過,聽見這邊鬧,就站在人群後面聽了全程。

  「鬧夠了沒有?」王所長走進來,目光掃過父子倆,「衛生所是看病的地方,不是撒野的地方。醫囑寫得清清楚楚,自己不聽勸鬧出問題,還敢上門訛人?再鬧就送保衛科去!」

  漢子見鬧不下去,又怕真鬧到保衛科,連忙耷拉下腦袋,拽了拽老頭的胳膊:「爹,咱們走……」

  「等等。」蘇冉開口叫住他們,目光平靜地落在那漢子臉上,「趙大哥,耽誤你兩分鐘。你今天這一出,是自己來的,還是有人讓你來的?」

  漢子的腳步明顯僵了一下,眼神不自覺地往門口方向飄了半秒。門口圍觀的病號里有個人縮了縮脖子,蘇冉看得真切——是剛才那個在走廊盡頭跟李梅說話的灰布褂男人,不知什麼時候混進了人群里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這不是急了嗎,我爹疼得厲害……」漢子支吾起來。

  蘇冉沒再追問,只點了點頭:「那就按醫囑敷藥,三天消腫。要是再亂加東西,出了問題我們概不負責。慢走。」

  父子倆連聲應著,頭也不回地擠開人群走了。

  王所長沒走,站在診室門口看著蘇冉。

  蘇冉回到桌前,把那罐被退了回來的藥膏裝進紙袋,寫了一張新的醫囑條塞進去。紙袋推到林曉手邊,她語氣如常:「下周有姓趙的再來取藥,換個人發。」

  林曉愣了一下,趕緊應了。

  走廊里安靜下來,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進門裡,照亮桌上還沒收起的醫囑存根。

  診室恢復了安靜。王所長站在桌邊,看了眼蘇冉手裡的醫囑存根,又瞥了眼門口方向,沉聲道:「蘇大夫,這事你處理得很好。不過也給咱們提了醒,用藥宣教必須做到位,不能讓患者亂改方子。李梅!」

  李梅剛好端著托盤從護士站門口探出半個身子,聽見叫自己,連忙上前一步:「王所長。」

  「患者宣教是護士站的職責範圍。」王所長看著她,語氣不咸不淡,「這次的事,說明你們日常宣教不到位,患者連最基本的用藥禁忌都不清楚。回頭寫份檢討,把全所的外用醫囑都核對一遍,別再出這種紕漏。」

  李梅的臉一陣青一陣白,攥著托盤的手指都泛了白。她飛快地抬頭掃了一眼蘇冉,眼神里全是怨毒,又迅速低下:「是,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王所長走後,林曉拍著胸口鬆了口氣:「嚇死我了蘇大夫,我還以為他們要胡攪蠻纏到底呢!你剛才問那句『有人讓你來的』——那漢子臉都白了!」

  「他慌不慌,已經不重要了。」蘇冉把醫囑存根收進抽屜,語氣平淡,「重要的是,有人要開始著急了。」

  她心裡清楚,那個灰布褂男人不會平白無故出現,李梅上午剛聽見她和王桂蘭聊藥膏,下午就有人來鬧藥膏的事。這不是巧合,是李梅的第一波試探。醫鬧不成,她就會更急於在台帳上找補。人一急,就會出錯。她要等的,就是李梅的那一步錯棋。

  下午兩點五十分,蘇冉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,往團部辦公樓走。

  深秋的風卷著落葉擦過腳邊。她沿著梧桐道走,遠遠就看見辦公樓門口站著個哨兵。報了姓名和事由,哨兵核對過後放她進去,指引她去二樓團長辦公室。

  走到門口,她抬手敲了敲門。

  「進。」顧征低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。

  蘇冉推開門進去。顧征坐在辦公桌後,面前攤著幾份文件,看見她進來,放下筆站起身:「來了。坐。」

  他給她倒了杯熱水,放在桌沿,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:「上午衛生所的事,我聽說了。」

  蘇冉愣了一下。這才過去不到兩個鐘頭,他居然就知道了。

  「一點小麻煩,已經解決了。」她坐下,直接切入正題,「你說找能走備案流程的人,有眉目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顧征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推過來,「師部衛生處的周幹事,早年跟我一起在邊防待過,為人正派。你明天帶著藥膏樣品和配方說明過去找他,走正規技術備案流程。他會告訴你需要補哪些材料,按流程走,不會有問題。」

  蘇冉拿起紙條,上面寫著姓名、辦公室地址和對接時間,字跡剛勁有力。她指尖在紙條上停了停,沒有立即放進兜里,而是抬眼看著顧征。

  「備案的事,我明天就去。不過眼下還有件更急的事,我得先跟你說。」

  顧征眉峰微動,坐回椅子裡,示意她繼續。

  「今天上午來鬧事的那家人,背後有人指使。指使的人,就是李梅。」蘇冉的語氣很平,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,「她一直在收集我的把柄。從師部孫幹事來問方子,到官方台帳上被人添了一筆『自製敷貼備用』,再到今天這場醫鬧,每件事背後都有她的影子。」

  顧征沒有說話,手指搭在搪瓷缸沿上,輕輕摩挲。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。」蘇冉看著他,斟酌了一下,「上午王桂蘭嫂子帶她家孩子來治傷,臨走時跟我提了一個人。陳老六,以前在咱們團當過兵,退伍後在周邊村鎮倒騰緊俏物資,藥材、布票、工業券什麼都沾。王桂蘭說,家屬院不少軍嫂都找他換過東西。」

  顧征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  蘇冉捕捉到了這個細節,繼續說:「我懷疑這個人不簡單。王桂蘭說他路子野,什麼都能淘換。一個退伍兵能在部隊駐地周邊把緊俏物資的買賣做得這麼長久,背後一定有人罩著。如果外面已經有人在打本地藥材的主意,陳老六這種人,就是現成的觸手。」

  顧征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時聲音沉了幾分:「陳老六這個人,我查過。」

  蘇冉一怔:「你查過?」

  「去年全團後勤物資丟失的案子,線索就指到他身上過。」顧征的語氣依然平靜,但語速明顯慢了一些,「後來查到他頭上時,上面有人打招呼,案子就擱置了。這個人,水很深。你現在最好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觸。」

  蘇冉看著他,心裡飛快地轉著。去年全團後勤物資丟失的事,她隨軍後聽王桂蘭提過一嘴,說是查了幾個月沒結果,最後不了了之。如果陳老六跟這件事有關,那他和部隊內部的牽連,遠比她想的複雜。

  「我知道了。」她點頭,「我不碰他。但我得知道,他背後的人是不是劉副處長。」

  顧征沒接話,算是默認了她的方向。

  「還有最後一個事。」蘇冉從布包里取出那本牛皮紙封面的戰地急救筆記,輕輕放在桌面上,「這本筆記,你之前說是在老部隊時有的,具體是誰寫的不清楚。我信你。但裡面的傷科標註,和我外婆家傳的針法和藥方,幾乎一字不差。顧征,這不是巧合能解釋的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凝住了。

  顧征看著那本筆記,沒說話。他的眼神沉靜,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,但蘇冉注意到,他放在桌沿的那隻手,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不問你為什麼會有這本筆記。」蘇冉的聲音放輕了些,「但如果有機會,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,我隨時聽著。」

  她說完,把筆記收進布包,站起身來:「沒別的事了。明天我去找周幹事,有結果再告訴你。」

  顧征跟著站起身。

  「蘇冉。」他叫住她。

  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。

  「你外婆年輕的時候,救過一個兵。」顧征的聲音很低,像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,「那個兵的命,是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。筆記里的東西,就是從那兒來的。」

  蘇冉愣住了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想問得更清楚,可顧征已經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,肩膀線條在深秋的天光里顯得格外冷硬。

  「先去辦備案吧。」他說,「等月底的事過了,我再告訴你剩下的。」

  蘇冉攥緊了布包帶子,心裡像被人投進一顆石子,漣漪一圈圈盪開。她有很多話想問,可她也知道,顧征能說出這幾句,已經是破例了。

  她沒再追問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推門走了出去。

  走廊的窗戶外面,夕陽正慢慢沉下去。她攥著手裡的紙條,腳步卻比來時沉了很多。

  外婆救過一個兵。那個兵,是誰?

  顧征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?筆記為什麼會在他的手裡?

  她心裡翻著這些問題,低著頭走出團部大樓。秋風卷著落葉撲在她臉上,涼意從領口往裡鑽。

  而在二樓的窗邊,顧征一直站在窗簾後面,看著她走出大門,沿著梧桐道慢慢走遠。

  他轉身回到桌前,從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,穿著舊式軍裝,眉眼和蘇冉有七分相似。

  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,字跡已經模糊,但還能辨認——

  「蘇秀蘭同志,1962年5月,於北疆。」

  他看了很久,然後把照片重新放回抽屜,鎖好,鑰匙塞進軍裝內兜里。

  窗外起風了。

  而護士站里,李梅剛掛掉電話,臉色陰得能滴出水。

  醫鬧沒成,反倒挨了頓批評。她咬著後槽牙,盯著桌上那本翻開的藥材登記簿,指尖重重按在那行添上去的字上。

  電話是劉淑芬打來的。

  「陳老六最近確實跟幾個藥材販子走動頻繁,還往師部跑過兩趟。我男人查了,那幾個藥材販子,背後是個姓張的。你讓我查的這個蘇冉,暫時還沒跟陳老六有直接接觸。不過——」

  李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  「不過劉處長那邊傳話說,月底的衛生檢查,會提前兩天來。」

  李梅的瞳孔猛地一縮,隨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
  「早兩天晚兩天,不影響什麼。」她壓低聲音,語氣里透著篤定,「他來了,我自然能把東西遞上去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她轉頭看向窗外。暮色正一點一點漫上來,把衛生所的院子吞進陰影里。

  蘇冉,你的好日子,快要到頭了。